无声惊雷

首辅谢珩要的那份关于边境互市与商税的“浅见”，苏晚没有拖延太久。在香料风波暂告段落后，她便闭门数日，结合前世所知的经济学原理、历史上成功的边贸政策以及对这个帝国现状的理解，精心撰写了一份条陈。

她没有提出过于惊世骇俗的理论，而是立足于现状，分析了目前边境互市中存在的管理混乱、偷漏税款、以及官方与民间交易比例失衡等问题。继而提出了一套相对温和的改良建议：设立专门的边境贸易榷场，统一管理；引入类似“印花税”的凭证制度，对大宗交易进行跟踪核验；鼓励民间商队以合作入股形式参与官方主导的互市，以扩大规模、增加税收，同时降低管理成本。

她刻意模糊了某些概念的来源，将其包装成“参阅古籍、偶有所得”，文风质朴，逻辑清晰，重在可行性与渐进性。写完后又反复修改润色，确保既展现出一定的见识和价值，又不至于过于锋芒毕露，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这份条陈，她没让陆长随来取，而是选择在一个清晨，亲自去了首辅府邸侧门求见。她姿态放得很低，只说是奉首辅大人之命，呈上读书笔记，请陆长随代为转交。

陆长随接过那份厚厚的信封，掂了掂份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只点了点头：“有劳苏小姐，大人若有示下，自会告知。”

送出条陈，苏晚如同完成了一桩心事，暂时将其抛诸脑后。她知道，在谢珩那样的人面前，刻意表现或急于求成只会适得其反，保持适当的距离和耐心，反而更有利。

她的注意力回到了墨韵斋的日常和自身的建设上。有了上一笔香料生意的丰厚利润打底，她手头宽裕了许多。首先，她提高了赵铁山三人的月钱，并明确表示，若遇险情或立下功劳，另有重赏。其次，她拨出一笔专款，让陈伯负责，进一步拓展李老头那样的市井眼线，不再局限于书贩，也可以是茶楼伙计、更夫、甚至是某些青楼杂役，目标是将信息网织得更密，覆盖更广。

她还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通过韩铁匠，秘密订购了一批非制式的、但质量上乘的短兵、弓弩和皮甲。这些东西并非用于装备军队，而是为了武装她自己的人。赵铁山负责验收和保管，东西到手后，被藏在城南小院和新购置的、位于京郊的一处偏僻田庄的地窖里。苏晚知道这有些冒险，但身处漩涡，没有自保的爪牙，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流逝。期间，萧逐来过一次，询问匠人之事。苏晚将韩铁匠的情况如实相告，隐去了自己订购武器一节。萧逐似乎对韩铁匠的背景很满意，只说了句“知道了”，便没再多问，转而聊了些军中趣闻，看向苏晚的目光，欣赏之意愈浓。

沈墨也来过一次，对苏晚上次处理香料的手段赞不绝口，称其“颇有古之奇商之风”。他带来了第二批香料的样品，并暗示三皇子府那边似乎对上次的“意外”货源起了疑心，正在暗中追查，让苏晚务必更加小心。两人商议后，决定下一批货不再进入京城，而是直接分流到邻近几个州县的沈家商铺销售，虽然利润略薄，但更为安全。

就在苏晚以为能稍微喘口气的时候，一场真正的风暴，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这日午后，苏晚正在后院核对田庄的地契，陈伯急匆匆地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捏着一张刚从信鸽腿上取下的、卷成细管的纸条。

“东家，出事了！”陈伯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韩……韩铁匠的铺子，被皇城司的人围了！说是……涉嫌私造、倒卖军械！”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地契飘落在地。皇城司！那是直接听命于皇帝、负责侦缉、刑狱的特务机构，权力极大，手段酷烈。他们怎么会盯上韩铁匠？是因为萧逐那边军械修缮的接触走漏了风声？还是……自己订购那批武器的事情败露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滔天大祸！私造军械，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大罪！

一瞬间，苏晚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手脚冰凉。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韩铁匠知道多少？他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皇城司的目标是韩铁匠，还是……最终指向她苏晚？

“赵叔！”她扬声喊道。

赵铁山应声而入，显然也已得知消息，脸色凝重。

“立刻让周槐、孙旺回来，铺子暂时歇业。所有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外出，不得与任何陌生人接触。”苏晚语速极快，却清晰有力，“陈伯，立刻动用所有关系，不惜一切代价，打听皇城司为何会突然查抄韩铁匠铺子，韩铁匠现在情况如何，是否……攀咬他人。”

“是，东家！”赵铁山和陈伯同时应道，迅速转身离去。

苏晚独自站在房中，窗外阳光明媚，她却感到如坠冰窖。她苦心经营的一切，她刚刚看到的些许曙光，难道就要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毁于一旦？

皇城司的介入，如同一声无声的惊雷，在她头顶炸响。她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危险，远比想象中更大，更致命。之前的香料风波，不过是商场小技，而这一次，涉及的却是最残酷的政治与律法斗争。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惊惧。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必须尽快弄清楚状况，找到应对之策。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胸前贴身佩戴的那枚白玉哨子上。

国师云湛……这个时候，这枚哨子，能带来转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