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清晨,我被外头嘈杂的人声音吵醒。
“阿姜,”我问身旁侍女,“发生何事了?”
阿姜垂手立于我身前:“回殿下的话,是外头百姓在请命。”
“哦?”我心中升起几分好奇。
于是推开窗,听他们在喊着什么。
“草民斗胆,求圣上将公主下嫁于南疆长空王!”
“公主下嫁南疆,既可缓和两国关系,又可扬我北渊国威!”
我的心脏在这个瞬间停止了跳动。
“阿姜,”我问,“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阿姜不说话。
“……你下去吧。”我说。
她便安安静静地退下了。
我听着外头的嘈杂人声,身上失了力气,只呆愣愣地站在床边,心下升起几分悔意。
这是我头一次后悔自己的居所离宫门这样近。
这本是我自己求来的恩典——为了方便我出宫玩乐,如今却成了刺进我心里的最利的一把剑。
这就是我爱的臣民吗?
我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那件让我引以为傲的千绫衣。
它刺痛了我的眼。
“草民等没有别的,便寻了百千户人家的碎布料,制成这‘千绫衣’,愿殿下不要嫌弃。”
“殿下千秋万岁。”
这些话,如今听来……竟都成了笑话。
我笑了起来,疯了一样地笑,笑到眼泪入泉水般涌出,笑到我再笑不出声来。
“阿姜,”我唤道,“去请父皇来,就说……我愿意和亲南疆。”
父皇来得很快,他步履匆匆,睁着一双略带浑浊的眼殷殷地看着我:“碎月,你可想好了。”
我心中悲意更甚,却只是忍了泪,盈盈拜倒,坚定道:“回父皇的话,儿臣心意已决,和亲南疆,于父皇,于大渊,于儿臣,皆是幸事。”
幸事?于我,怎会是幸事?
父皇抚掌大笑:“好!不愧是朕的好女儿!”
……
半月后,小顺子压着阿姜跪在了我身前。
“阿姜,”我心中满是悲意,“本宫平素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我。”
阿姜挺起脸,睁着双好看的眸子:“殿下仁善,奴婢自是知晓的,只是奴婢的哥哥到底死于殿下之手,此仇不得不报。”
“哥哥?”我有几分诧异,“你哥哥是何人?你本名叫什么?”
“我兄妹二人贱名,恐污尊耳。”
淑妃此时施施然进了殿,水葱般的指甲虚虚一指阿姜,朝我笑道:“这害人的贱婢,怎么还留着?来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她笑得亲切,亲热地将手搭在我肩上:“殿下即将远嫁南疆,若是太过懦弱……怕是有损我北渊国威啊。”
我面上展开一个笑:“淑母妃所言极是。”
当天夜里,我便做了个梦。
梦里我只有几岁,被父皇抱着,遇到一个小少年。
他抬起头来,一张满是脏污的面孔上,有一双闪着光的眼睛。
和阿姜一样。
我终于迟钝地想起,阿姜的眼睛像谁了。
像我儿时,遇到的那个名叫七儿的少年。
……
我想我是疯了。
宴会上,我遇到了我未来的夫君,长空王。
他的确俊朗非凡,剑眉星目,很合我的口味,可惜有那两位珠玉在前,纵使是天仙下凡,也再难得我青眼了。
看着婷婷袅袅的舞女,没来由地心生厌倦,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我招了小顺子,邀长空王散席后于我宫中同我共饮。
父皇纵着我,欣然默许了。
长空王吊儿郎当地笑着:“公主叫小王来,有何要事啊?”
我遣退了身边人,取下腰间玉佩,搁在桌上,说:“岩城是本宫封地,本宫也知晓,南疆想要这块地很久了……由此信物在手,可使王爷入岩城,如入无人之境。”
他不笑了,深深看了我一眼:“公主何意?”
我摸索着桌前的酒杯,说:“人总要为自己活的。”
是夜,我做了个梦,醒时抱着温娥大哭一场,
……
临出嫁,我身着大红嫁衣,向父皇一拜。
“女儿去了,”我看着父皇发红的眼角,“父皇保重。”
随后上了马车,掀起帘子,最后看了眼这座我生活了十几年的京城。
然后,很低地问了父皇一句话:“父皇,别宫的防守这样严密,那个无依无靠的小乞儿,真的可以偷偷溜走而不被人察觉吗?”
“碎月,”父皇眼里闪着光,“你长大了。”
我笑了,放下帘子,又哭了。
……
路上,我得了消息,岩城破了,百姓死伤无数。
“殿下,”温娥替我捏着肩颈,“慕公子和秦公子当时也在岩城。”
彼时我正摩挲着茶盏,闻言手一哆嗦,瓷片碎了满地。
“啊……”我低呼一声,随后很快镇定下来,取出帕子,擦拭被打湿的手指。
手却仍不由自主地抖着。
我杀人了,很多人,包括我唯二的两个朋友。他们是因我而死的。
只一念之差。
“温娥……”我抱住她,“我都做了些什么……”
温娥很是镇定:“殿下做了什么不重要,殿下只要记得,殿下什么都没有做。”
我的呼吸,逐渐平息了下来。
……
因为岩城的缘故,长空王对我格外宽厚。
“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总这么说。
他似乎觉得,我不会背叛他,永远不会,因为他有我的把柄,他知晓我一生也洗不清罪孽。
可他忘了,我是十来岁就会叛|国的公主。
十八岁那年,他要脱离王庭,自立门户。
南疆的三皇子,慕容赫,背着他传信于我,许诺长空王一死,便送我回北疆。
条件是与他联合。
我答应了。
至于为什么答应,我也不清楚。
或许是因为我好久没回过家了,不晓得院里的桃树长大了没有。
或许是因为午夜梦回之时,我总会想起幼时那双鹿一样的眼睛,属于七儿的眼睛。
三皇子还策反了一些人,没有告诉我。
我知道,他不全信我。
所以说三皇子会赢。
直到兵变那日,我才知道原来长空王最信任的将军也被策反了。
长空王瞪着眼睛,头发散乱着,死死拽着我的手腕,我呢,故作贴心地为他送上一杯掺了毒的茶水,宽慰他总有东山再起之日。
他点了点头,说:“王妃懂我。”
我却暗自发笑。
毒劲很快上来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你不怕岩城之事败露吗?”
我笑了,说:“怕死了。”
“你还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吗,”我坐到镜前,给自己描眉,“我在报仇。”
他笑了,满是讽刺:“你也是凶手。”
“我晓得的,”我拿起口脂,“我会和你一起死。”
“你狠,”他说,“我竟忘了。”
“嗯,王爷忘性太大。”
“你的人生,不是过得挺好,”他许是到了弥留之际,“何苦来哉。”
“每日被良心折磨,”我摇摇头,“不算太好。”
“……”
“此后不会了,”我簪上一支步摇,“我留了手札,就在桌上,我死后,真相大白。”
“我不再是忍辱负重的和亲公主,”我推开房门,“我会是北疆的罪人。”
城墙之外,是王庭的军队。
我举起从长空王身上取下的剑,横在颈间,又最后看了高高的城墙一眼。
我的一生,前十多年在北疆的皇宫,自以为逃了出去,却始终留在原地。
后不多年,我被困在了南疆的深院,不得解脱。
如今一看,原来困住我的高墙,也不过多高。
原来困住我的,不是高墙,是我的心。
我心本狭隘,才害了全城百姓。
自刎之时,我恍惚见到了那两位久不曾见过的朋友,动了动嘴唇,想说“我为你们报仇了,对不起”。
却在说完“我为你们报仇了”之后,便再没力气了。
我想,我死了。
“我是北渊嫡公主,南疆长空王后,秦碎月。”
“我被高墙困了一辈子,我是个不得自由的囚徒。”
“可当我真正站在城楼之上时,我才恍然发现,原来困住我十九年宫墙并不像我想象中那么高。”
“困住我的不是宫墙,是我的心。”
「南疆的三皇子连着秦碎月的尸身和手札一同给了北疆的二皇子。
碎月的二哥拿着手札,看了又看,最后叹了口气:“将碎月以嫡公主之礼下葬吧,连同这个,一同埋了吧。”
“还有她做的事,一同隐去,只说公主忍辱负重,远嫁南疆,在受长空王威胁后英勇殉国,便可以了。”」
作者的话:
这篇超长的。
其实此人成绩一直没有很理想,所以手机一直被收着,于是在出期末成绩(考得还不错)后的这几天里疯狂码字。
来迟了,道歉(๑•́ ₃ •̀๑)
关于秦碎月这个人吧,其实很复杂。
最开始想着那种特复杂的角色,后来发现笔力实在不够,只能写成这样了,以后有时间会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