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卡纳的农庄生活,像一瓮陈年美酒,将他们的亲密关系温柔地浸泡、发酵,推向了一个更为松弛、深入骨髓的日常层面。在这里,他们彻底卸下了城市与身份赋予的所有铠甲,如同褪去硬壳的柔软生物,纯粹地享受着阳光、空气和彼此的存在,像一对真正隐居于此的爱侣。
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山谷间的薄雾,黎明往往比金泰亨醒得更早。她会像偷溜出巢的鸟儿,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柔软的披肩,拿起速写本和炭笔,溜到农庄那个被薰衣草和迷迭香环绕的小花园里。她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对着在晨霭中若隐若现、排列成诗的橄榄树林,开始勾勒它们的轮廓,捕捉光与影在叶片间跳跃的瞬间。
通常在她沉浸其中约莫半小时后,金泰亨便会寻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和灰色休闲裤,头发有些蓬松凌乱,眼神里还残留着惺忪的睡意,手里却稳稳地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从不立刻打扰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的另一个石凳上,目光时而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时而望向她笔下游走的线条,耐心地等待她完成一个阶段的创作。
当她终于放下笔,舒展有些僵硬的脖颈时,他会适时地将其中一杯温热的咖啡递过去。
金泰亨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无限的温柔。
金泰亨手都凉了吧?
黎明接过咖啡,指尖立刻被杯壁的暖意包裹。她抬头对他笑了笑,小口啜饮着那香浓的液体。而这时,他会极自然地倾身过来,一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在她还带着咖啡余香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却无比温存的早安吻。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的索求,更像是一种确认存在的仪式,沾染着咖啡的苦涩醇香和清晨露水的清新。
金泰亨退开些许,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画稿上,那里橄榄树的枝干遒劲,光影柔和。
金泰亨你笔下的世界,总是比真实的更温柔。
黎明放下咖啡杯,任由指尖与他自然交握。
黎明因为看风景的心情,被你变得很温柔。
白天,当托斯卡纳的艳阳将田野照耀得如同梵高的油画时,他们会向农庄租借两辆老旧的自行车,沿着蜿蜒起伏、几乎不见人烟的乡间小路骑行。金泰亨体力好,通常会骑在前面,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矫健。但他从不远走,总是在某个视野开阔的坡顶或是一排姿态优美的柏树前停下,单脚支地,回过头来等她。
他会拿出手机,镜头对准正努力蹬着车上坡、脸颊因运动而泛红、长发被风吹得肆意飞扬的她,嘴角噙着宠溺又带着点恶作剧的笑容,记录下这生动又略带狼狈的一刻。
黎明骑到他身边,微微气喘,带着娇嗔。
黎明呀!金泰亨!你又偷拍!
金泰亨大笑着收起手机,伸手拉住她的车把,迫使她也停下来。
金泰亨这叫记录生活。
他看着她汗湿的额角,伸手用指尖轻轻擦去。
金泰亨而且,很好看。
有时,他会干脆不骑了,就这样一手推着自己的车,一手牵着她的手,或者扶着她的车把,两人并排,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乡间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空气中弥漫着干草、野花和太阳烘烤土地的味道。他们聊着毫无边际的话题,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只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和这份与世隔绝的宁静。
一次慵懒的午后,他们在农庄后院两棵粗壮橄榄树之间悬挂的吊床上找到了极致的惬意。吊床是麻绳编织的,窄小而富有弹性。要同时容纳他们两个成年人,必须紧密依偎,否则就有倾覆的危险。
金泰亨先坐上去,然后朝她伸出手。黎明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几乎是半趴在他怀里。他调整姿势,一手稳稳地揽住她的腰背,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确保她不会滑落,另一只手则举着一本关于意大利文艺复兴的书籍,就着穿过葡萄藤蔓缝隙的、斑驳跳跃的阳光,安静地阅读。
吊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像儿时的摇篮。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葡萄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如同自然的催眠曲。黎明枕着他的肩膀,能清晰地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感受到他胸腔随着呼吸微微的起伏,以及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淡淡的气息。在这种极致的舒适与安全感中,她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便沉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她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回笼,首先感受到的便是他依旧稳固地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以及落在自己发顶的、轻柔的呼吸。她悄悄抬起头,发现他不知何时也睡着了。那本书滑落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他闭着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两扇乖巧的阴影,唇线放松,面容是全然的无防备和宁静,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纯真。
她不敢动弹,生怕惊醒了他,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内心被一种巨大的、近乎疼痛的柔软情感充斥,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托斯卡纳的午后阳光里。
傍晚,农庄的露天餐厅点起了温暖的灯火和驱蚊的烛火。长长的木桌上铺着红白格子的桌布,摆放着农庄自产的葡萄酒、橄榄油和新鲜面包。金泰亨会兴致勃勃地用他现学的、磕磕绊绊还带着韩语腔调的意大利语,跟那位身材丰腴、笑声爽朗的老板娘聊天,询问食材的来历,或者夸奖某道菜的美味。他那不太标准的发音和认真的表情常常逗得老板娘前仰后合,他也跟着笑,然后趁老板娘不注意时,朝黎明得意地眨眨眼睛,像个等待表扬的小男孩。
用餐时,他俨然成了她的专属品鉴师。他会把烤得外焦里嫩、汁水丰盈的迷迭香小羊排最嫩的部分切下来,自然不过地放到她的盘子里;也会把炖得烂熟的兔肉里她可能不喜欢的香料悄悄拨到一边;当他发现那道经典的托斯卡纳蔬菜汤(Ribollita)里她微微蹙眉看着里面的西芹时,便会极其自然地伸出筷子,将她碗里的西芹一一夹走,放进自己碗中,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句询问,却充满了心照不宣的体贴。
餐至酣处,他举起盛着深红色液体的葡萄酒杯,目光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迷人。
金泰亨敬托斯卡纳慷慨的阳光,敬这些沉默千年的橄榄树,敬这美味的食物和酒……
他看向她,眼神在烛光下深邃如酒。
金泰亨我身边这个,让我觉得哪里都是家的人。
黎明与他碰杯,声音轻柔。
黎明敬你,让我看到了更多世界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