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巴黎的那个早晨,空气中氤氲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离别愁绪,像是塞纳河上未曾散尽的晨雾,但更强烈的,是对即将展开的、通往佛罗伦萨的新旅程的雀跃与期待。他们选择了乘坐高速列车(TGV),头等舱的座位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平稳移动的私密茧房,将外界的喧嚣与过往远远抛在身后。
车窗仿佛一个巨大的、不断切换画面的荧幕。起初是巴黎郊区略显冷硬的现代建筑线条,很快便被铺展开的、如同莫奈画作般温柔的法国乡村田园所取代——绿意盎然的草场,点缀其间的悠闲牛羊,红色屋顶的农舍像玩具般散落。随后,列车一头扎进阿尔卑斯山脉的怀抱,在漫长的隧道中穿行,光线明灭交替,仿佛经历着一场时空穿梭,当再次重见天日时,窗外的景致已悄然染上了意大利半岛特有的、更为明亮饱和的色彩。
金泰亨就坐在她身边。他戴着一副黑色的无线耳机,似乎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放松。但他的手,他的右手,却始终与黎明的左手十指紧密相扣,自然地放在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上。那交握的姿势,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占有感和依赖感,仿佛即使是在假寐,他也要确认她在身边。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微微侧过头。他并没有摘下自己的耳机,只是轻轻地将右耳的耳机取下,那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然后,他伸手,极其自然地将那只还带着他耳温的耳机,轻轻塞入了黎明靠近他的那只耳朵里。
金泰亨听听这个,很适合现在的风景。
耳机里流淌出的是一段舒缓而空灵的钢琴曲,旋律如同山间流淌的溪水,与窗外掠过的山川、田野奇异地契合。黎明闭上眼睛,感受着音乐和景色的双重抚慰。
黎明很好听。是你做的曲子吗?
金泰亨不是,是一位我很喜欢的北欧音乐家的作品。
他顿了顿,那与她相扣的左手,指尖开始在她光滑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划着圈,带来一阵微痒而撩人的触感。这细微的动作,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能传递他心底荡漾的情绪。
金泰亨但听着它,看着你坐在我身边,感觉……很像在为我们的旅程配乐。
他拿起旁边小桌板上酒店准备的三明治,细心地拆开包装,递到她嘴边。
金泰亨早上吃得太少,垫一下,到佛罗伦萨还有一阵子。
他的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无数次。黎明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的眼神,顺从地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在那三角形的三明治尖端咬了一小口。她咀嚼的时候,他也非常自然地、毫不介意地在她刚刚咬过的地方。低头咬下了一大口,腮帮子微微鼓起,满足地咀嚼起来。分享食物这个简单的动作,在这个密闭的、高速移动的私密空间里,被赋予了远超其本身的意义。充满了日常的烟火气和恋人之间毫无保留的亲昵。
列车偶尔会呼啸着穿过短暂的隧道。窗外的光明瞬间被黑暗取代,车窗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晃动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他们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他微微偏向她的坐姿,他们始终交握的双手,她靠向他那边的肩膀。
在一次这样的黑暗骤然降临的瞬间,视觉被短暂剥夺,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黎明能听到空调细微的风声和他们彼此的呼吸。就在这黑暗持续的两三秒里,她感觉到金泰亨握着她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一个温热的气息迅速靠近,带着他独有的、干净清爽的味道,一个柔软而带着些许凉意的触感,如同蜻蜓点水般,飞快地、准确地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啾”
是一个偷吻。
快得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
然而,就在光明重新涌入车厢的刹那,他已经像没事人一样迅速坐正了身体,目光投向窗外,仿佛刚才那个“偷袭者”不是他。只有他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以及那从相贴的掌心传来的、他微微加快的心跳和一丝极力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低笑声,泄露了他此刻的得意和窃喜。

这种在黑暗掩护下、带着孩子气的调皮和冒险意味的亲昵,像一根轻盈的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在黎明的心尖最柔软的地方。一股混合着羞涩、甜蜜和被他珍视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让她白皙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嘴角却怎么也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心底那幸福的涟漪,一层层,荡漾开去,久久不能平息。这趟南下的列车,不仅载着他们前往佛罗伦萨,更载着这满车厢无声胜有声的浓情蜜意,飞驰在通往彼此心灵更深处的轨道上。
抵达佛罗伦萨,入住那家可以望见老桥与阿诺河风光的河畔酒店后,仅仅稍作休整,洗去旅途的尘埃,两人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投入了这座古城的怀抱。与巴黎左岸弥漫的、经过精心打理的精致艺术气息不同,佛罗伦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厚重的历史感。脚下的每一块石板似乎都沉淀着数百年的光阴,墙壁上斑驳的痕迹诉说着往昔的故事,空气里仿佛都混合着大理石粉末、古老颜料和阳光烘焙过的泥土气息。金泰亨很自然地牵起黎明的手,这一次,他没有揣进口袋,而是将两人的手轻轻晃动着,像任何一对沉浸在热恋中、无畏旁人目光的普通情侣。
他们的第一站,毫无悬念地定在了乌菲兹美术馆。即使在非旅游旺季,馆内依旧人流如织。在波提切利那幅举世闻名的《维纳斯的诞生》巨作前,人群聚集得最多。金泰亨见状,手臂微微用力,轻轻将黎明拉到自己身前,用自己的身体在她与拥挤的人潮之间构筑了一道柔和的屏障。他的双手随后虚扶在她的肩膀上,没有施加压力,却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守护姿态,为她圈定了一小片可以专注沉浸的艺术空间。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低语。
金泰亨你看维纳斯的眼神,是不是有点……迷茫,又很纯真?
那低沉的嗓音混着气息钻入耳膜,带来一阵微妙的酥麻。黎明凝神看着画中女神那带着初生懵懂与淡淡忧伤的眼眸,点了点头。
黎明嗯,刚刚诞生,面对一个新世界。风神和花神的表情又那么热烈,对比很妙。
他意有所指,黎明立刻想起今天清晨,在酒店柔软的大床上,他是如何用轻柔的吻和呢喃将她唤醒,而她当时睡眼惺忪、下意识往他怀里钻的迷糊模样。回忆让她耳根瞬间发热,忍不住用手肘轻轻向后顶了他一下,以示抗议。金泰亨立刻闷笑着收紧了虚扶的手臂,将她更牢地圈禁在自己的怀抱领地内,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传递过来的坚实温度和微微震动。他甚至还恶作剧般地将下巴在她头顶的发丝间轻轻蹭了蹭,像一只确认所有权的大型猫科动物。
走过摆满罗马时期雕塑的恢宏长廊时,阳光透过高窗洒下,照亮了那些充满力量感的大理石躯体。金泰亨在一尊肌肉虬结、展现着力与美的战士雕像前停下脚步。他忽然松开黎明的手,后退半步,抬起自己的手臂,摸了摸上臂的肌肉线条,然后对着雕像,故作严肃地对比了一下。紧接着,他转向黎明,夸张地撇了撇嘴,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自愧弗如”的搞怪表情。
那生动又孩子气的模样,与平时舞台上或私下里那种时而慵懒、时而深沉的形象形成了巨大反差,让黎明一下子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清脆的笑声在肃静的艺术殿堂里显得有些突兀,引来了旁边几位外国游客善意的目光和微笑。金泰亨立刻收敛表情,一秒恢复成那个神色淡然、略带疏离的酷哥模样,还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但当他重新牵起黎明的手时,那紧紧交握的力度和看向她时,眼底那藏不住的、如同碎星般闪烁的笑意,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愉悦和得意。
傍晚时分,夕阳将佛罗伦萨的建筑染成温暖的金橙色。他们依循着当地朋友手绘的、略显抽象的地图,穿梭在迷宫般的古老巷弄里,寻找那家传闻中味道极为地道的家族式小餐馆。几次走错路口,误入死胡同,却意外地在某个转角发现了一家藏着美丽庭院的书店,在另一个拐角邂逅了飘着浓郁咖啡香和刚出炉面包气息的小烘焙坊。
在一次短暂的迷路停留时,他们站在一座小小的石桥上,桥下是潺潺的溪流。金泰亨从背后拥住她,双手环着她的腰,和她一起看着夕阳在溪水上洒下的粼粼金光。
金泰亨把头埋在她颈窝,声音有些闷,却带着满足。
金泰亨好像迷路也不错。
黎明放松地靠在他怀里。
黎明嗯,反正……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就在又一次不确定方向的徘徊中,他们被一家小店橱窗里温暖的光线和里面陈列的精美皮革制品所吸引。推门进去,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店内空间不大,却充满了优质皮革特有的醇厚香气。金泰亨的目光很快被玻璃柜中一条细长的、做工极为精致的深蓝色皮革手绳吸引。手绳色泽沉稳,像浓缩的夜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造型抽象而别致的星月银扣,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芒。
他让店员取出手绳,拿在指间细细端详,然后转向黎明,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
金泰亨这个,适合我嗎?
黎明仔细看了看,点头。
黎明仔细看了看,那深邃的蓝色确实与他低调而高级的审美很相配,点了点头。
黎明嗯,很衬你,低调又特别。
金泰亨笑了笑,却没有试戴,而是直接对店员用英语说:
请帮我们包起来。
然后,在黎明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他拉过她的左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小心翼翼地将那条深蓝色手绳,套在了她纤细白皙的手腕上。调整好搭扣,尺寸竟然意外地刚刚好,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一般。
金泰亨调整好扣子,握着她的手端详,语气理所当然。
黎明这是……?
金泰亨给你的。蓝色,像佛罗伦萨的夜空,也像……我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你时,你衬衫上那枚袖扣的颜色。
他摩挲了一下那个星月银扣,声音低沉。
金泰亨以后看到它,就会想起我们在这里迷路的日子,想起只有我们两个人的,佛罗伦萨的夜晚。
金泰亨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冰凉的星月银扣,然后顺着柔软的皮革手绳,抚过她的手腕内侧,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带着一种深沉的温柔。
他没有说“我爱你”,可每一个字,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比直白的爱语更让她心动神摇。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握着自己的手背上,指尖在他温热的皮肤上轻轻按了按,一切尽在不言中。在这异国他乡的狭小店铺里,在温暖的灯光和皮革的香气环绕下,一种深沉而甜蜜的纽带,通过这条小小的手绳,将他们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