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堡的清晨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但黎明的客房门口，开始出现一个精致的藤编小篮。里面不再是冰冷的、仅供生存的食物，而是带着温度的、显然是刚出炉不久的面包，旁边甚至偶尔会有一小罐澄澈的金色蜂蜜，或是几颗挂着露珠的、外界罕见的浆果。
没有署名，但黎明知道是谁。她拿起那颗饱满的浆果，轻轻咬破，甜中带酸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开，仿佛也驱散了一丝心底的阴霾。她开始将空篮子放回原处，里面会留下一小束从温室采来的、带着清新气息的草叶，或者一片她精心压平的、脉络清晰的树叶。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话，关乎味蕾，关乎晨光，关乎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关怀。
这天清晨，当她拿起温热的牛奶杯时，发现杯壁上用某种可食用的、带着淡金色泽的糖浆，勾勒出了一只极其简练、却栩栩如生的雀鸟轮廓，正展翅欲飞。
她的心猛地一跳，指尖轻轻抚过那糖浆勾勒的线条，仿佛能感受到作画者那一刻的专注与……温柔？这个词用在金泰亨身上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如此真切。
她端着杯子，久久没有饮用。直到门口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金泰亨罕见地站在晨光熹微的走廊里，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槛，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杯子上，又迅速移开，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金泰亨画得不好
他声音生硬，带着一贯的挑剔，眼神却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黎明看着他那副明明在意却又强装冷漠的样子，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她低下头，掩饰住嘴角抑制不住扬起的弧度，轻声道：
黎明很像
只是两个字，却让门口那个身影明显松弛了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但那略显仓促的脚步，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他的心情。
黎明在图书馆发现了一台被遗忘在角落的、古老的留声机，黄铜喇叭已然锈蚀，旁边散落着几张黑胶唱片，封套模糊，看不出曲目。
她花了些时间，小心地清理了留声机上的灰尘，尝试着摇动发条，将唱针轻轻放在其中一张唱片上。一阵杂音后，流淌而出的，是一支舒缓而略带哀伤的华尔兹。
音乐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打破了千年沉寂。黎明不由自主地随着旋律轻轻哼唱，指尖在空气中虚划着节拍。
她没有注意到，金泰亨何时出现在了旋转楼梯的顶端。他倚着栏杆，静静地俯视着她。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入的专注。
音乐流淌，黎明闭上眼，想象着舞池的光影，脚步随着节奏微微移动，手臂优雅地抬起，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舞伴共舞。
突然，一股冰冷的气息靠近。一只手，苍白而修长，轻轻托住了她虚抬起的指尖，另一只手，则沉稳地覆上了她的腰际。
黎明猛地睁开眼，撞入那双近在咫尺的紫眸之中。金泰亨不知何时来到了她面前，他接替了那个“无形的舞伴”，引领着她的步伐。
他没有说话，只是随着音乐，带着她在书架间有限的空间里缓缓旋转。他的舞步精准而优雅，带着古老贵族刻入骨髓的仪态，但覆在她腰际的手，却带着一丝克制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黎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混合着留声机唱片特有的、略带霉味的尘埃气息。她的心跳得飞快，几乎要撞出胸腔，手被他冰冷的指尖握着，却感觉那接触的地方滚烫如火。
他们没有交谈，只有舒缓而哀伤的华尔兹在空气中流淌，伴随着他们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他带着她旋转，光影在他们身边流动，那一刻，猎人与猎物，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界限彻底模糊。他们只是两个在永恒孤寂中，偶然相遇、藉由一支旧曲暂时靠近的灵魂。
一曲终了，唱针发出空转的噪音。
金泰亨缓缓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恢复了那惯有的、拒人千里的姿态，只是呼吸略显急促，眼底翻涌着未平息的波澜。
金泰亨你的舞步
金泰亨缺乏系统训练，但……不算太糟。
说完，他转身，快步离开了图书馆，仿佛多停留一秒，就会被那短暂温暖的气息灼伤。
黎明独自站在原地，腰际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冰冷的触感，指尖还萦绕着他肌肤的微凉。空气中，似乎还弥漫着那支华尔兹的余韵，以及一种名为“心动”的、甜蜜而危险的气息。
古堡迎来了罕见的暴风雨夜。电闪雷鸣，狂风呼啸着拍打窗棂，仿佛要将这座古老的建筑撕裂。
黎明被雷声惊醒，窗外划过的一道刺目闪电，瞬间将房间照得如同白昼，也映出了窗外一个模糊的、伫立不动的身影。
她的心猛地一提。是金泰亨。
他站在她窗外的露台上，没有任何遮挡，任由冰冷的暴雨将他浑身浇透。墨色的发丝紧贴着他苍白的脸颊，雨水顺着他完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暴风雨中的神祇雕像，紫眸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凝视着房间内的她。
那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冰冷或探究，而是充满了某种……挣扎的、近乎痛苦的情绪。是这狂暴的天气引动了他体内不安的力量？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几乎是本能，黎明掀开被子，下床，快步走到窗边，打开了通往露台的玻璃门。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吹得她单薄的睡裙紧紧贴在身上，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黎明进来！
金泰亨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眼神幽暗得像两口深井。
又一道闪电划过，黎明清晰地看到他紧握的双拳，以及手臂上微微凸起的、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暴戾力量的青筋。
她不再犹豫，顶着狂风暴雨，几步冲上露台，冰凉刺骨的雨水立刻将她浇透。她伸出手，抓住了他冰冷湿透的手臂。
黎明金泰亨！进来！
在她碰到他的瞬间，金泰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紫眸在雷光中闪烁着危险而不稳定的光芒，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失控。
金泰亨……离开……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压抑的痛苦。
黎明不！
黎明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仰头直视着他那双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眼睛。
黎明跟我进去！
金泰亨眼中的风暴缓缓平息，那骇人的光芒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虚弱的疲惫。他任由她拉着，踉跄地走进了房间。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两人浑身湿透，站在房间中央，水滴从他们身上不断滴落，在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冰冷的空气中，只有他们急促的呼吸声。
金泰亨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黎明，看着她被雨水打湿后更加清透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情感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备。
他猛地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冰冷的怀抱，却带着仿佛能灼伤灵魂的力度。黎明僵住了，能感觉到他冰冷衣物下紧绷的肌肉，和他胸腔里那颗跳动得异常剧烈的心脏。
金泰亨为什么……
他将脸埋在她湿透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
金泰亨为什么要靠近我……明明知道……靠近我的结局……
他的拥抱紧得几乎让她窒息，那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用力。
黎明没有挣扎，缓缓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他冰冷而颤抖的身体。
黎明我不知道结局……
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同样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
黎明我只知道……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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