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投入死水的石子，确实泛起了涟漪，并且比金泰亨预想的更为扰人。

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黎明的视野里，不再仅仅是图书馆的“偶遇”或晚餐时的“观察”。有时，他会出现在她客房外的露台上，当她清晨推开窗，试图呼吸一口带着庭院湿润泥土气息的空气时，便能看见他倚在栏杆边，仿佛已在那里站立了整夜，墨色的发丝沾染着破晓前最冷的露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地平线上逐渐晕开的晨光，那光芒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却奇异地无法驱散他周身那层永恒的寒意。黎明能感觉到，他并非在欣赏日出，而是在……审视某种与他自身存在完全对立的东西，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冷漠，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排斥与……向往。

更多的时候，他会在她阅读时出现，随意地抽走她手中的书，扫一眼书名，然后发表一些尖刻却精准的评论。

金泰亨《血族谱系溯源》？徒劳无功。血脉的纯净与否，与力量的本质无关，只与欲望的深度相连。

他将书丢回她怀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他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反应，紫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满意。

他开始询问她关于猎人训练的事情，语气依旧带着嘲弄，问题却刁钻而具体。

金泰亨你们如何判断一个血族是否“堕落”？

金泰亨依据他吸食了多少人类的血液？还是依据他是否挑战了你们制定的、可笑的秩序？

黎明正在整理书架下层一些散乱的卷轴，闻言抬起头。

黎明依据他是否威胁到了“生”的平衡，是否将他人纯粹视为满足欲望的食粮。

金泰亨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星象仪在他手中发出细微的齿轮转动声。

金泰亨何为平衡？像人类一样，短暂地活着，贪婪地索取，然后化为尘土，就是平衡？还是像我这样，永恒地存在，看着平衡一次次被打破又一次次重建，就是平衡？

他走近她，阴影将她笼罩在书架与他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金泰亨告诉我，猎人，在你们眼中，我的存在本身，是否就是一种对“平衡”的最大威胁？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头，带着冷香和一种无形的压力。黎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面对终极命题时的紧绷。

黎明威胁与否，取决于你的行为，而非你的存在本身。

金泰亨我的行为？

金泰亨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无尽的嘲讽。

金泰亨我坐在这座古堡里，弹着钢琴，看着你们如同蝼蚁般忙碌、争斗、消亡。我未曾主动掀起战争，也未曾刻意屠戮城池。那么，我是否……无辜？

他俯下身，目光与她平视，那双紫眸深处仿佛有漩涡在搅动，要将她的灵魂吸入。

黎明无辜与否，并非由我来裁定。

黎明但永恒的存在，若只剩下旁观与麻木，或许……也是一种对生命本身的亵渎。

金泰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直起身，拉开了距离，周身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

金泰亨亵渎……

金泰亨很有意思的说法。那么，按照你的逻辑，我该如何……不再亵渎生命？像那些狂热的传教士一样去“拯救”众生？还是应该像你们期望的那样，自我了断？

黎明我不知道

黎明那是你需要为自己寻找的答案。

金泰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审视、不悦，以及一丝……更深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书房，留下黎明独自靠在书架上，感觉后背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几天后的夜晚，古堡的寂静被一种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打破。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古堡深处，金泰亨私人区域的方向。那是一种压抑的、混乱的、充满了暴戾与痛苦的气息，如同受伤野兽的无声咆哮，虽然被极力压制，却依然让整个古堡的阴影都为之扭曲、躁动。

黎明从浅眠中惊醒，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她能感觉到那股能量的核心，正是金泰亨。

黎明闵玧其？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她下床，推开房门。回廊里空无一人，但那种令人窒息的能量感更加强烈了，仿佛空气都变得粘稠。她遵循着直觉，朝着能量波动的源头走去。

最终，她停在一扇从未开启过的、雕刻着禁忌符文的黑铁大门前。能量正是从门后溢出。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门，门扉沉重，纹丝不动。

就在她考虑是否要强行突破时，门内那股暴戾的能量骤然平息，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黑铁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门后并非她想象中囚禁恶魔的牢笼，而是一个极其宽敞、几乎没有任何装饰的圆形房间。房间中央，金泰亨背对着她，站在那里，身影在透过穹顶玻璃落下的惨淡月光中，显得异常孤寂。他脚下的地面，有着几道新鲜的、如同被利爪撕裂的深刻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自身的血腥气。

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甚至隐隐透出一种玉石般的质感。紫晶色的眼眸中，之前的冰冷与嘲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疲惫，以及一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失控后的余悸。他的唇角，残留着一抹未擦净的暗红。

金泰亨看到了？

金泰亨这就是……永恒阴影下，偶尔会滋生的……“怪物”。

他没有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是力量的暴走，还是某种周期性发作的诅咒，抑或是内心深处无法压抑的黑暗面失控。

黎明站在门口，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入房间内部。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这一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站在力量与痛苦巅峰的男人，看着他那双映不出月光的、深紫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