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抓住了她替他擦泪的那只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他抓着她的手,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又像是绝望的禁锢。他低下头,额头几乎要抵上她的额头,灼热而混乱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
金泰亨你不明白……
金泰亨这里……我……是腐烂的。靠近我,你会……被污染。
黎明没有挣脱他的手,反而用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覆盖在他紧握她手腕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稳稳地包裹住他冰凉的、颤抖的手指。
黎明那就一起腐烂
黎明或者,一起走出来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世界里炸开。金泰亨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眼中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固执的理解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决绝的陪伴。
那紧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一点点松懈下来,但并未放开,只是从绝望的抓握,变成了一种更像……牵手的姿态。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将她的样子,连同她此刻眼中的光芒,一起刻入灵魂深处。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头上。
这是一个比任何拥抱都更亲密、更交付信任的姿态。他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扫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黎明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细微颤抖,能听到他逐渐平复却依旧沉重的呼吸。
空气中那些冰冷的、腐朽的气息似乎渐渐被一种温暖的、新生的东西所取代。那是信任,是理解,是两颗同样孤独、同样在黑暗中前行了太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彼此的频率。
过了不知多久,金泰亨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绝望,多了一丝茫然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金泰亨……外面……雨停了吗
黎明感受着他额间传来的微凉温度,和他话语里那微弱的、对“外面”世界的探询,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黎明嗯
黎明雨停了
额头相抵的温热尚未散去,地下室里陈腐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不期而至的亲密而流动起来。金泰亨先一步退开了,动作有些仓促,仿佛被那短暂的温暖烫伤。他转过身,背对着黎明,抬手略显粗鲁地抹了一把脸,再转回身时,那层惯有的、冰冷的疏离面具已经重新戴上,只是边缘处还残留着未曾完全抚平的裂痕。
金泰亨这里不安全。
金泰亨李振赫虽然进去了,但他的人未必都清理干净了。你在这里停留太久,会被注意到。
黎明这些东西
她指了指书架和笔记本。
黎明你打算怎么办?
金泰亨烧掉
黎明或许……
黎明它们也是证据。关于过去那些“意外”的证据。
金泰亨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金泰亨证据?然后呢?重启调查?让那些早已腐烂的名字再被翻出来,供人咀嚼?
金泰亨有些真相,埋在土里比晒在阳光下更有用。它们教会我如何识别黑暗,这就够了。
他走向工作台,手指拂过那些扭曲的金属雕塑,动作竟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如同告别。
金泰亨走吧
黎明不再坚持。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如同金泰亨内心外化般的空间,跟着他,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出了地下室,重新回到斜坡之上,呼吸到带着泥土和雨水清新气息的空气。天色已是灰蒙蒙的黎明,雨后的城市格外安静。
金泰亨钥匙你留着
金泰亨……或者扔掉
说完,他不等黎明回应,便转身,沿着与来时相反的小径,快步离去,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缭绕的林地深处,再次像幽灵般融入了城市的背景板。
黎明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钥匙,掌心却因为之前的触碰而残留着一点温热的幻觉。
回到警局,工作的浪潮立刻将她淹没。李振赫案件的后续审理、报告、以及来自各方或明或暗的压力,让她几乎无暇他顾。但她能感觉到,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她看待卷宗的角度,偶尔会不自觉地带上一点金泰亨式的、对“犯罪生态”的审视。而每当夜深人静,颈间那早已愈合的细微红痕,和地下室里额头相抵的触感,便会悄然浮现。
几天后,一个匿名包裹被送到了她的办公桌。没有寄件人信息。里面是一份整理得极其详尽的档案复印件,关于李振赫背后那个“赞助人”网络中几个关键人物的资金往来、灰色交易记录,甚至包括一些私人癖好的记录。证据链清晰,指向明确,但获取方式,显然绝非正道。
附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字:
清扫角落,注意蟑螂。
字体是常见的宋体,无法追踪。但黎明知道是谁。他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着他那“阴影里的清扫”,并再次将“钥匙”递到了她手中。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她利用这份“非法”证据作为精确的导航图,调动合法资源,开始了新一轮的、更具针对性的调查。行动雷厉风行,很快便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几名隐藏在幕后的“赞助人”被请进警局协助调查,虽然暂时无法定罪,但足以让他们阵脚大乱,施加在黎明和她团队身上的无形压力骤然减轻。
结案报告最终定稿的那天,下班时间已过,办公室里只剩下黎明一人。她关掉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抽屉上。她打开抽屉,看着那枚银色钥匙和那张泛黄的照片。
她拿出手机,对着那空白的、沉寂了许久的加密通讯界面,输入了几个字。不是关于案件,不是关于感谢。
黎明天晴了。偶尔,也可以出来走走。
她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复。发送成功后,她便收起手机和钥匙、照片,离开了办公室。
夜色初降,华灯初上。她步行回家,路过一个街心公园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公园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