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暗流

铁匠铺的火光映红城西天空时，云昭的马车已驶入皇城附近一条安静的街道。

她没有回长公主府，而是去了一个地方——皇家藏书阁的偏殿。这里存放着历年漕运、矿冶的卷宗副本，平日里少有人至。

墨刃留在外面警戒。

云昭点亮一盏油灯，在落满灰尘的书架间穿行。她的目标明确，直接找到了记录北疆矿产和历年漕运损耗的卷宗。

根据赵铁锤的供词和谢景轩提供的线索，林家利用漕运损耗的漏洞，夹带黑纹铁矿已非一日。她需要从这些浩如烟海的官方记录中，找到能与现实对上的矛盾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终于，她的手指在其中一页停下。那是三年前，也就是她离京那年的漕运总结。上面记载，因“河道淤塞，漕船多有倾覆”，当年漕粮损耗比往年高了整整一成。而同年，北疆几处官方记录的贫矿点，上报的矿石产量却离奇地出现了小幅增长。

河道淤塞多在夏季，而矿石产量统计则在年末。时间对不上。

更重要的是，那几处所谓“贫矿”，根据她在北疆三年的了解，根本不可能产出记录上的数量。

官方的记录，林家的暗线，赵铁锤的供词，还有她手中的矿石样本……碎片开始拼接。

她抽出那几页关键的卷宗，收入袖中。

刚走出偏殿，墨刃便无声地靠近。

“郡主，赵铁锤开口了。林家秘密工坊在城南三十里外的栖霞山深处，明面上是个废弃的砖窑。守卫大约五十人，分两班轮换，领头的叫钱豹，是林家拳养多年的护院头子，身手不弱。”

云昭点头。五十人，不算少，但也不是铜墙铁壁。

“王焕那边呢？”

“按您的吩咐，他今天‘无意中’将一份混淆了日期的货单副本，混入了要送往御史台的普通文书里。那份副本记录了去年一批‘石料’的异常运输路线，终点靠近栖霞山。”

云昭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去东宫。”她说道。

东宫。

太子萧景禹坐在书房，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刚刚送来的密报，关于城西铁匠铺失火，铺主赵铁锤葬身火海的消息。汇报的人说，现场发现了猛火油的痕迹，疑似人为纵火。

赵铁锤……这个名字很陌生。但密报里提到，此铺偶尔会处理一些来路不明的铁料。

萧景禹揉了揉眉心，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萦绕心头。自从云昭回京，似乎一切都开始脱离掌控。陈明远被贬，市井流言，现在又多了个莫名被灭口的铁匠……

“殿下，凤戾郡主求见。”内侍在门外低声禀报。

萧景禹动作一顿。她来了？

“请。”

书房门打开，云昭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玄衣，火光狐裘，与东宫典雅奢华的环境格格不入。

“昭儿见过太子表哥。”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昭妹妹不必多礼，坐。”萧景禹露出温和的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今日怎么有空到东宫来了？”

云昭没有坐，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份关于铁匠铺的密报，语气平淡：“方才在来的路上，看到城西方向有浓烟，听说是一家铁匠铺走水了，还死了人。”

萧景禹眼神微动，笑道：“昭妹妹消息倒是灵通。确有此事，已经命京兆尹去查了。”

“是吗？”云昭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密报，随意地扫了一眼，“赵铁锤……这名字有点耳熟。”

萧景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哦？昭妹妹认识？”

“不认识。”云昭放下密报，抬眸看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锐利，“只是前几天，偶然听人提起，说这个赵铁锤手艺不错，尤其擅长处理一些……特殊的铁料。”

特殊的铁料？萧景禹的心猛地一沉。

云昭仿佛没有看到他细微的神色变化，继续道：“说起来，最近京里关于漕运的流言似乎多了些。太子表哥主管户部与漕运，可曾听闻？”

萧景禹维持着镇定：“不过是些无稽之谈，昭妹妹不必理会。”

“无稽之谈吗？”云昭轻轻笑了一声，“可我听说，御史台好像收到了一些不太一样的文书，关于漕运损耗和货物记录的。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疏漏。”

萧景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御史台！他安插的人确实回报了异常，但还没查到具体来源！

“昭妹妹似乎对漕运很关心？”他试探着问。

“谈不上关心。”云昭语气随意，“只是想起在北疆时，见过一种特殊的铁矿，叫黑纹铁。据说这种铁矿伴生金砂，价值连城，只可惜朝廷严禁私采。也不知道有没有胆大包天之徒，敢动这块肥肉。”

黑纹铁！金砂！

萧景禹的瞳孔骤然收缩，背脊瞬间窜起一股寒意！她知道了！她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

他看着云昭，看着她那张艳绝却冰冷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这个表妹带来的威胁。她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刁蛮郡主，而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昭妹妹说笑了，”萧景禹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平稳，“朝廷法度森严，岂容宵小作乱。”

“希望如此。”云昭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他的伪装，看到深处的惊惶，“毕竟，若是真有人胆大包天，私炼金砂，那可是动摇国本的重罪。到时候，恐怕就不是贬官罚俸能了事的了。”

她说完，微微躬身：“昭儿不打扰太子表哥处理政务了，告退。”

转身，离开。

没有一句明确的指控，却字字如刀，刀刀砍在萧景禹最致命的地方。

书房门关上。

萧景禹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

“云！昭！”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中充满了杀意。

云昭走出东宫，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

墨刃无声地跟上。

“让柳三娘把栖霞山工坊的消息，透露给瑞王府。”云昭吩咐道。

墨刃低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