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铁匠铺。
“铛!铛!铛!”
沉重的打铁声富有节奏地回荡在狭窄的铺面里,火星四溅。空气中弥漫着煤炭和金属灼烧的独特气味。铺主赵铁锤是个四十多岁的黝黑汉子,肌肉虬结,沉默寡言,正轮着大锤,反复锻打着一块烧红的铁条。
他这铺子位置偏僻,生意清淡,平日里多是接些修补农具、打制普通铁器的零活,勉强糊口。
晌午时分,铺子里没什么客人。赵铁锤放下铁锤,用汗巾擦了把脸,走到后院水缸旁,舀起一瓢凉水,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凉的井水暂时驱散了炉火带来的燥热。他放下水瓢,目光下意识地瞥向墙角那堆看似废料的铁矿石,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就在这时,铺子前门传来风铃被碰响的清脆声音。
来客人了。
赵铁锤放下水瓢,撩开隔开前后院的脏污布帘,走了出去。
铺子里站着两个人。前面是一个穿着玄黑色骑装的少女,身姿挺拔,容颜极盛,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她肩头那火红的狐裘,在这昏暗杂乱的铁匠铺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身后,跟着一个面容冷硬、眼神如鹰隼的黑衣护卫,如同她的影子。
赵铁锤心头莫名一紧。这两个人,绝不像是会来他这种小铺子的主顾。
“客人想打点什么?”他压下心中的不安,用粗哑的嗓音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过那护卫按在腰间短刃上的手。
云昭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赵铁锤,落在他身后那堆尚未处理的铁料和矿石上,缓缓踱步上前。
“老板生意不错。”她随手拿起一块边角料,指尖摩挲着粗糙的表面,“连北疆特有的‘黑纹铁’都有存货。”
赵铁锤脸色骤变,握着汗巾的手猛地收紧!
黑纹铁!这正是那块特殊矿石在行内的叫法!寻常铁匠根本接触不到,也认不出来!
“客人说笑了,”他强自镇定,声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就是普通的生铁,小铺子哪里用得起那种好东西……”
“是吗?”云昭转过身,凤眸如同淬了冰,直直射向他,“那去年腊月,你卖给城东‘利来杂货铺’的那批‘废铁’,又是什么?”
利来杂货铺!那是林家暗中控制,用于洗钱和转移物资的据点之一!
赵铁锤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他知道,麻烦大了!这两个人是有备而来!
“小人……小人不知道客人在说什么!”他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闪烁,下意识地看向后院,那里有他以防万一准备的后门。
墨刃不动声色地移动了一步,恰好封住了通往后院的路线。
“不知道?”云昭轻笑一声,那笑声却让赵铁锤如坠冰窟,“没关系,本宫可以提醒你。”
她走到那堆矿石前,用脚尖踢了踢其中几块看似普通的黑色石头。
“漕运上偷偷运进来的‘私货’,送到你这里进行初步分拣和粗炼,剔除大部分杂质,伪装成普通铁料,再通过利来杂货铺,运往林家秘密工坊进行精炼。我说得对吗?赵师傅?”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赵铁锤心上!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站立不稳。这个女人竟然知道得如此清楚!她到底是谁?!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声音嘶哑,充满了恐惧。
云昭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谢景轩给的那块边缘锐利的黑色碎石,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种品相的黑纹铁,杂质含量高,脆性大,并不适合精炼。但林家却照单全收,还给了你不菲的价钱。”她语气平淡,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残酷,“因为你们真正要的,根本不是铁,而是伴生在这种矿石里的……金砂,对吗?”
“轰——!”
赵铁锤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看向云昭的眼神如同看着索命的阎罗!
私运禁矿是重罪,但私自提炼金砂,那可是形同谋逆,抄家灭族的大罪!林家竟然连这个都查出来了?!
不!不对!这女人自称“本宫”……她是……她是那个刚刚回京,就扳倒了陈尚书的凤戾郡主?!
完了!全完了!
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赵铁锤。他知道,自己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无论是林家,还是这位郡主,都不会放过他!
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从地上爬起,不顾一切地朝着后门冲去!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挡在了他的面前。
墨刃甚至没有拔刀,只是抬起手臂,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赵铁锤的颈侧。
“呃……”
赵铁锤闷哼一声,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觉。
云昭看也没看倒在地上的赵铁锤,对墨刃吩咐道:“清理干净,问出他知道的一切,特别是林家工坊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
“是。”墨刃应道,如同拖死狗一般,将赵铁锤拖向了后院。
云昭独自站在杂乱铁匠铺中,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她走到那堆黑纹铁矿前,拿起一块,在手中掂了掂。
金砂。
她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铺子里堆放的一些引火之物。干燥的木材和破布迅速燃烧起来,火苗蹿升,浓烟开始弥漫。
做完这一切,她从容地走出铁匠铺,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
身后,那间不起眼的铁匠铺,已被熊熊烈火吞噬。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条街,引来一片惊呼和救火的嘈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