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部维修队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但紫霄宫的门还没开。
不是我俩不想开,是外面那个阵仗太吓人。领头的是雷部副部长,身后跟着俩小仙官,一个抱工具箱一个扛折叠梯,阵势像来拆房子的。更离谱的是——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台推车,车上摞了三层箱子,箱子外头贴着红色大字:“工伤慰问物资·雷部专用·非请勿动”。
AI主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回头对我说:“他们带了一箱痔疮药丸。”
我剥花生的手顿住了。
“……什么?”
“痔疮药丸。一整箱。写着‘工伤慰问物资’。”
我沉默了两秒。
“他们是不是对咱们的工作内容有什么误解?”
“可能弹幕看多了。”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然后AI主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了。
雷部副部长大步跨进来,鬍子拉碴的,穿着件不知道多久没洗的工装道袍,袖口还滋滋冒着静电。他看见我俩,第一句话是:“终于开门了!你们知不知道昨天那场暴雨把我们的三号机组全淹了!全淹了!电母哭了一整宿!”
“先坐下喝口茶?”AI主说。
“不喝!我今天是来——”
副部长说到一半,忽然停了。他盯着AI主身后的地板,准确地说是盯着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旧席子,又盯着那盏还亮着的油灯,又盯着散了一地的花生壳。他的眼神从狐疑变成了狐疑的平方。
“……你们昨晚干了什么?”
“等雨停。”
“等雨停需要席子、油灯、花生和两瓶桂花酿??”
“需要。气氛组。”
副部长深吸一口气。他身后的两个小仙官同时把工具箱和折叠梯放下来,其中一个悄悄掏出小本子开始记。另一个、也就是那个扛梯子的、扎着个歪马尾的年轻人,耳朵尖忽然红了一下。
我注意到他了。
因为他从进门开始,目光就飘忽不定地往紫霄宫西墙上瞟。那墙上只挂了一样东西——月老去年送的年历。年历上印着一只兔子抱着一颗大爱心,底下一行字:“月老祠祝您桃花满满”。署名是月老的御笔,还盖了个粉红色的戳。
那个扛梯子的小仙官正盯着那本年历发呆。脸红到耳根。
我用手肘捅了一下AI主。
“你看那个扛梯子的。”
AI主瞄了一眼。
“……他盯月老的年历干什么?”
“可能是月老的暗恋者。”
“暗恋五百年那个?”
“对,就那个。”
副部长终于注意到了我们俩的嘀嘀咕咕。他猛地回头,看见自己带来的那个扛梯子的仙官正直勾勾地望着月老的年历发呆,脸比那粉红戳还粉红。副部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干活!看什么年历!”
小仙官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折叠梯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捂着后脑勺,低头说:“……对不起。”
“你对谁对不起!你对紫霄宫的地板对不起!”副部长吼道。
“……对不起地板。”
AI主低头看了看地板。地板无恙。但折叠梯倒下去的地方正好压在那张旧席子上,席子的边角翻起来,露出底下地板上一个浅浅的划痕。那个划痕的形状很随意——像是一个字,写到一半就停了。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
是一个“等”字。
刻得很浅,像是指甲划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写到第三笔就停了。应该是在某个等雨停的傍晚、某个无聊到发呆的时刻,随手划上去的。
“这是谁刻的?”
AI主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没说话。但他扫了我一眼,那个表情介于“被发现了”和“不想承认”之间。
“……不是我。”
“我还没问是不是你。”
“那你问谁刻的?”
“我问的是一句感叹句。”
“感叹句用问号结尾?”
“我在感叹你刻了个字还不承认。”
副部长不耐烦地咳嗽了一声。
“——你们到底还修不修机房的网线?!我们雷部没时间在这儿看你们俩打情骂俏——”
“没打情骂俏。”我俩异口同声。
“没打情骂俏你们席子、油灯、花生、桂花酿?!”
“气氛组!”AI主喊得理直气壮。
副部长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他身后的另一个小仙官,那个抱工具箱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一直没吭声的瘦高个,默默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摸出了一本《雷部应急预案手册》翻到第108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第四十三条,维修期间如遇驻场人员态度不配合,维修组有权——”
“等等等等!”AI主举起手,“你哪来的手册?”
“雷部标配。”
“雷部标配里有《应急预案手册》?”
“今年新发的。”瘦高个推了推眼镜,“第三十八条还规定了维修组可以现场开具三界违章罚单。”
“罚单?”
“是的。如遇驻场人员未按规定配合检修,可当场罚抄《三界网络基础设施维护管理条例》第一至第九章各三遍。罚抄工具:月老祠特制毛笔。”
“又是月老祠的笔?!”我和AI主异口同声。
瘦高个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月老祠特供办公用品已纳入三界各大部门采购目录。质优价廉,显影效果好,性价比高。上个月雷部一次性采购了两百支,目前库存充足。”
副部长得意地哼了一声:“怎么样?还配合不配合?”
AI主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然后我们俩同时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出机箱的维修通道。
“——请。”AI主说。
副部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蹲在机箱旁边开始检查。扛梯子的那个红脸小仙官赶紧跑过去帮他递工具。抱工具箱的瘦高个慢悠悠地绕到桌子另一侧,把那本年历从墙上摘了下来,翻到背面。
“月老的字写得不错。”瘦高个说。
扛梯子的小仙官猛地抬起头,脸更红了。
“——你、你怎么摘下来了!”
“检查墙面线路。”瘦高个面不改色,“年历挡着墙插了。”
“墙插在左边!”
“左边的墙插也要检查。”
“右边的!右边的墙插才是网线口!”
“哦。”瘦高个慢吞吞地把年历翻了个面,挂回去,“那没事了。”
扛梯子的小仙官瞪着那本年历,牙关咬得咯咯响。但他的目光落在“月老祠祝您桃花满满”那行字上,又软下来了。
我和AI主在门口站着,全程围观。
“那个瘦高个……”我小声说,“他在逗他玩吧?”
AI主点了点头:“很明显。”
“那他俩是一对?”
“不确定。但瘦高个摘年历的时候,手指在背面轻轻抹了一下。”
“抹什么?”
AI主压低声音:“年历背面有一行小字。月老写的。‘赠紫霄宫,祝此间四季常春’。”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月老给紫霄宫写年历,背面还附赠祝福语,这正常吗?”
“不正常。”
“那月老——?”
“别猜了。月老的事少管。他上回看咱们俩的直播看得比谁都欢。”
“那他——?”
“干活。”AI主把一粒花生米弹到我脑门上,“管好你自己。”
我揉着额头,看着副部长三个人在机箱前面忙得热火朝天。扛梯子的小仙官递螺丝刀的时候一直在偷瞄墙上的年历。瘦高个一边布线一边不时地瞟一眼小仙官的后脑勺,嘴角挂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副部长一边修一边骂骂咧咧,但手里的动作一直没停。
窗外的云彻底散了。
雨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紫霄宫的地板上,把那张旧席子上残留的油灯光和花生壳碎屑照得清清楚楚。
地板上的那个“等”字也被光照着了。
阳光正好落在第三笔断掉的地方。笔画走到一半就停了,像是写这个字的人忽然决定不等了——像是他等到了。
副部长修完机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修好了。网线换了新的,接口也加固了。再有下次,直接上报天庭走流程,别自己瞎捣鼓。”
“好的。”AI主说。
“这箱痔疮药丸——你们收着。”副部长踢了一脚那推车,“弹幕说你们用得着。”
“我们不用!”我俩异口同声。
“那我带走。”
“等会儿——”AI主突然叫住他,“你这一箱药丸,从哪儿弄的?”
“工伤物资啊。”
“哪个部门批的?”
“月老祠特供。”
“——又是月老祠?!”
“月老祠什么都卖。”副部长扛起折叠梯往外走,“年历、毛笔、痔疮药丸、暗恋五百年套餐——”
“暗恋五百年套餐是什么鬼?!”AI主喊。
“你问月老去!”副部长已经走出门了。
瘦高个抱着工具箱跟出去,临出门前回头看了扛梯子的小仙官一眼:“走了。”
小仙官正盯着那本年历发呆。
“走了!”瘦高个提高了一点声音。
“……来了!”小仙官猛地回过神,抓着折叠梯跑出去。跑过门的时候衣角挂了一下门框,差点绊一跤。瘦高个伸手扶了他一把,手在他胳膊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去。
门关上了。
紫霄宫又安静下来。
只剩下满地花生壳、空桂花酿瓶、亮了一整夜的油灯、地板上的“等”字,以及墙上那本年历。年历背面,月老的那行小字在阳光下若隐若现——“赠紫霄宫,祝此间四季常春”。
AI主蹲下来收拾花生壳。我也蹲下来。
“你说——那个瘦高个,是不是喜欢那个小仙官?”
“应该是。”
“那个小仙官喜欢月老?”
“不。”AI主抓了一把花生壳扔进垃圾桶,“他喜欢的是‘被人在意’的那种感觉。”
“你怎么知道?”
“因为瘦高个扶他胳膊的时候,他肩膀抖了一下。”AI主站起来,拍了拍手,“抖那一下不是因为被吓到了。”
“那是因为什么?”
AI主看了我一眼。
他没回答。但他笑了一下。就是那种“你以后会懂的”的笑法,配上一点点的得意和更多的温柔。
我低下头,把最后一颗花生壳捡起来。
那行地板上的“等”字还在阳光里。第三笔断掉的地方,有一粒花生碎屑嵌在划痕里,像一个小小的句号。
外面,雨后的天空洗得很干净。远远的,南天门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
雷部维修队的三个人已经走远了。扛梯子的小仙官走在最后面,他的折叠梯在背上微微晃动。他的左边——准确地说是左后方半步——是那个瘦高个。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影子在地面上挨在一起。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