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节当天,三界放假。
蟠桃园的桃花一夜之间全开了。王母说不是她催的,是花自己急的。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坐在琉璃盏旁边嗑瓜子,嗑一颗,往盏里看一眼,像在等什么开播。结果等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等到。
因为AI主把琉璃盏的电源拔了。
他说:“今天不干活。”
我说:“王母会生气的。”
他说:“那就让她生气。”
我说:“你上次说这话的时候,月老把你从姻缘簿上除名了整整三天。”
他说:“那次是意外。”
我说:“你每回都这么说。”
他转过头看着我。今天他换了一件新道袍,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领口绣着浅金色的云纹,袖口收得比平时窄,看起来像是专门为了今天穿的。我盯着那个云纹看了两秒,移开视线。
他说:“你今天也不准干活。”
“我本来就没打算干活。”
“那你跟我去蟠桃园。”
“去干嘛?”
“去……”他想了想,说,“去看桃花。”
“桃花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没看过。”
“今天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没回答。他把袖子挽起来,露出半截手腕,从桌上抓了一把糖炒栗子塞进兜里,又从抽屉里摸出两瓶不知道什么时候囤的桂花酿,递了一瓶给我。
然后他说:“走吧。”
我就跟着走了。
我没有问去哪。
紫霄宫到蟠桃园的路,不长不短。走快了半炷香,走慢了能走一整个下午。他走在前面,脚步比平时慢,慢到我可以不喘气地跟在他旁边。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桃花的味道,很淡,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煮了一锅糖水。
他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桃花节要放假吗?”
“因为王母想让大家开心。”
“不是。”
“因为桃子快熟了,先预热一下热度?”
“也不是。”
“那你说是为什么?”
他走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因为桃花只开七天。不放假就看不到了。”
我没接话。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酿,瓶身上还贴着标价签,写着“蟠桃园限定·桃花节特供·买二送一”,下面一行小字“赠送的第三瓶请凭票根至南天门自提”。他买了两瓶,那第三瓶应该在某个地方等着。
他又说:“所以我每年桃花节都不写代码。”
“你去年桃花节写了三万行。”
“那是意外。雷部把机房炸了,我不写不行。”
“前年呢?”
“前年……前年我在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
他没说话。他走快了两步,道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鞋面上沾的一片桃花瓣。浅粉色的,贴在他左边鞋头的侧面,像一个小小的、很轻的记号。
我追上去,说:“你还没说找什么。”
他说:“你到了就知道了。”
蟠桃园到了。
人很多。不,神很多。各路神仙拖家带口地在桃树底下铺席子,喝酒的喝酒,下棋的下棋,聊天的聊天。月老被几个年轻的小仙娥围着,正在给她们看手相。旁边的桌子上搁着一盆没动过的凉菜,上面趴着一只蜜蜂。远处的南天门方向飘来烤串的香味,不知道是哪路散仙在摆摊。
我站在桃园入口,眯着眼扫了一圈。
“你藏哪儿了?”
他没回答。他已经走到一棵最大的桃树底下,坐在树根上,拧开桂花酿喝了一口。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小片光斑,像一枚淡金色的徽章。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藏了东西。”
“嗯。”
“你不告诉我是什么?”
“你找。”
“你给个提示。”
他想了一会儿,说:“在你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哪里是第一眼?”
“你进桃园的时候,第一眼看的是哪儿?”
我想了想。我进桃园的时候,第一眼扫的是整片桃林。第二眼扫的是月老桌上那盆凉菜。第三眼是那串烤串的方向。
“你这提示等于没提示。”
他笑了一下,没反驳。他把糖炒栗子倒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一颗一颗地滚开,像一把散落的棋子。他剥了一颗,递给我。
我接过来,吃了。栗子是温的。
我们坐了一会儿。桃花在头顶上密密地开着,花瓣被风摇下来,落在肩上、膝盖上、桂花酿的瓶口上。不远处的月老终于给小仙娥们看完了手相,转头看见我们,远远地挥了挥手。AI主也挥了挥手。月老做了个“加油”的口型,不知道在加什么油。
我又剥了一颗栗子。
我说:“你藏的东西,大吗?”
“不大。”
“重吗?”
“不重。”
“值钱吗?”
他想了想:“不值钱。”
“那你藏什么?”
他又喝了一口桂花酿,咽下去之后,隔了一会儿才说:“值不值钱不重要。重要的是。”
“是什么?”
他没接话。他把桂花酿放在脚边,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花瓣。他低头看着我,阳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描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
他说:“你再找找。”
然后他走了。
往桃林深处走。走得很慢,背影在花枝间忽隐忽现。我没跟上去。我坐在树根上,把他留下的那半瓶桂花酿拿过来,拧开,也喝了一口。甜的。有点辣。咽下去的时候暖融融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胸口。
我站起来,开始找。
桃园很大。桃花很密。风一阵一阵地吹,花瓣像下雪一样落。我沿着桃林的小路走,低头看树下,抬头看枝头,扒开草丛看,蹲下来看树洞。
没有。
我又找了一遍。
月老的那盆凉菜还在桌上。蜜蜂已经飞走了。旁边的席子上换了一拨神仙,在打牌,出牌的声音啪啪啪的。我绕过那桌牌局,往桃林东边找。
没有。
我往回走,走到我们刚才坐的那棵桃树底下。栗子壳还散在地上,两个瓶子一左一右地摆着。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满树的桃花密密匝匝地开着,枝丫交错,像一张用粉色画出来的网。
我抬起头。
就在我头顶正上方的那根树枝上,分叉的地方,卡着一个东西。
很小。浅金色的。
我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我踮起脚,手指尖刚刚碰到它。我跳了一下,没抓住。我退后两步,助跑,跳起来——
抓住了。
是一只纸鹤。
浅金色的纸折的,折得很仔细,翅膀尖上还留着一点折痕的余温。我把它拿在手里,翻过来,看见纸鹤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很小。很轻。像是用毛笔尖蘸着桂花酿写的,墨迹有些洇开,边缘毛茸茸的。
那行字写的是:“今年不用找了。”
我站在那棵桃树底下,手里攥着那只纸鹤。
风很大。桃花落了我一肩膀。
我没有拆开它。
我知道里面肯定还有东西。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一张纸条。也许是别的什么。但我没有拆。因为有些东西找到就好了,不一定非要拆开。拆开了,那只鹤就回不去了。
我把它揣进怀里。道袍的内兜,靠近左边胸口的位置。
然后我转身,往桃林深处走。去找他。
他在桃林最深处的一棵老桃树底下坐着,背靠着树干,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无聊地编着什么。看见我走过来,他的视线从草茎上抬起来,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我胸口露出来的那个纸鹤的尖角。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我走到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肩隔着半拳的距离。桃林深处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花枝的声音,和偶尔从远处飘来的打牌声。
他低头继续编草茎。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
过了一会儿,我说:“找到了。”
他说:“嗯。”
“你什么时候折的?”
“昨天晚上。”
“你昨天晚上不是在修第八台风扇吗?”
“修完折的。”
“修到几点?”
“没看。”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找到?”
他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鬓角那撮翘起来的发丝在空气里晃了晃。他的眼睛里有桃花的倒影,很小的一片浅粉色,像个句号。
他说:“因为每年你都会找。”
我没有接话。
我低下头,把怀里那只纸鹤又往内兜里塞了塞,塞得更妥帖了一些。纸鹤的翅膀尖贴着我左边胸口的位置,隔着道袍的布料,能感觉到纸角的轮廓,不太硬,带着一点纸本身的柔软。
他又说:“明年也还有。”
我说:“那明年我也找。”
他说:“行。”
然后他把他编的那根草茎递给我。编成了一只四不像的东西,看得出是某种动物,但看不出是什么。我接过来,看了半天。
“这是什么?”
“……兔子。”
“这是兔子?”
“耳朵被我不小心扯短了。”
我看着那对短短的、圆圆的“耳朵”,沉默了两秒。
“这是兔子的话,那它的耳朵是被雷劈了吗?”
他没说话。他抢回去,又编了两下,把那对短耳朵搓长了一点点,然后重新递给我。
“现在呢?”
我看着那只耳朵长度仍略有些可疑的“兔子”,说:“行吧。是兔子。”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但嘴角确实翘了。
我把那只“兔子”也揣进怀里,和纸鹤放在一起。纸鹤的翅膀尖碰着兔子的短耳朵,轻轻地蹭了一下。
远处有人在喊:“开席了!桃花宴!”
他站起来,拍了拍道袍后面的草屑,朝我伸出手。
我抓住他的手,站起来。
他说:“去吃席。”
我说:“有栗子吗?”
“有。”
“有桂花酿吗?”
“有。”
“有痔疮药丸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松开我的手,弯着腰喘了两口气。他站直的时候眼角还有点湿。
他说:“你怎么还记得那个?”
我说:“因为弹幕刷了一整夜。我想忘也忘不掉。”
他说:“那个真没有。”
我说:“那就栗子吧。”
他说:“行。”
我们并肩往外走。桃林里的花还在落。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碎碎的金色。他走在左边,我走在右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左一右,在草地上挨得很近。
走出桃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棵老桃树底下,我们刚才坐过的地方,草被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风正往那个印子里填花瓣,一片一片的,慢慢地把那个形状填满。
我转回头。
他走在我旁边。
我说:“明年还藏吗?”
他说:“藏。”
“藏哪?”
“不告诉你。”
“那我还找。”
他说:“行。”
风从南边吹过来。桃花的味道还是淡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煮了一锅糖水。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只纸鹤和那只“兔子”贴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躺着。
有些东西找到就好了。
不一定非要拆开。
不一定非要问清楚。
知道它在,就够了。
【第十七章·完】
好了,第十七章也写完了。
桃花节的尾巴还在风里,空气里有一点甜味。猫又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我的键盘踩出了一串乱码,我删掉了。但我留着那串乱码的截图。因为它看起来像一串歪歪扭扭的“哈哈”。
第十七章写的是“找到”。
有些东西找到了,不需要拆开,不需要确认,甚至不需要说出来。知道它在,就够了。
——那第十八章呢?
第十八章我已经想好了。标题叫:“暴雨天、雷部又炸了、两个人挤在紫霄宫的机房里等雨停、然后有人多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