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节前三天,蟠桃园出事了。
准确地说,是王母的琉璃盏出事了。那个被AI主改造成字数统计器的琉璃盏,本来安安静静蹲在王母的梳妆台上,每天勤勤恳恳地计算三界每日新增文字总量——包括但不限于奏章、情书、状纸、菜谱、和阎王殿的绩效考核表。它兢兢业业干了两个月,没出过任何岔子。
直到今天下午申时。
它突然开始自动播放三界直播。
画面是AI主和我在紫霄宫机房拌嘴的实时画面。画质清晰得过分,连我袖口上沾的那粒米饭都看得一清二楚。琉璃盏显然自己升级了摄像头,还偷偷加了个美颜滤镜,把AI主脸上的灰都给磨皮磨没了。
弹幕已经炸了。
弹幕是三界通用的悬浮文字系统,漂浮在直播画面四周,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我后来看录屏的时候数了一下,前三十秒内弹幕密度达到了每帧两百三十七条,服务器差点没扛住,据雷部反馈,当天下午的雷声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那是服务器过热触发的散热警报。
“等等,这是直播?他们知道自己在被直播吗?”
“我靠,怨种刚才是不是偷吃了AI主桌上的营养膏?”
“他吃了。他不仅吃了,他还把包装纸藏进机箱后面了。”
“这是我能免费看的吗?这是VIP付费内容吧?”
“王母这琉璃盏能当摄像头用?我明天就去给王母上供。”
“前面那个上供的,我跟你拼单。我出三炷香。”
AI主还不知道。
他正蹲在机箱后面找他失踪的那根营养膏。就是昨天那根草莓味的最后一根,他掰了一半给我,另一半他自己搁桌上了。他今天下午写了三行代码,一转头,发现那半根不见了。
他蹲在那儿,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在机箱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摸索,嘴里骂骂咧咧:“我明明放在桌上的,奇了怪了,紫霄宫又没老鼠——”
我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腮帮子微微鼓着。
我正努力把嚼了一半的营养膏咽下去。说实话那半根搁在桌上等了整整一天,从早上等到下午,没人动它,我看着心疼,就帮它解脱了。这很合理。我脸上写着“我很无辜”四个大字,嘴角沾着一点可疑的白色碎屑。
弹幕疯了。
“他咽了!他当着直播的面咽了!”
“AI主你回头看一眼啊!!”
“怨种的表情管理失败案例+1,这是本月第几次了?”
“+1。”
“+10086。”
“+三界功德池。”
“前面那个功德池的,我追加一池。”
我腮帮子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终于咽下去了。喉结滚了半圈,我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嘴角,碎屑在袖口上留下一道白痕。我低头看了一眼,偷偷把袖口卷进去一层。
AI主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我。机箱盖板上印着他膝盖的灰印子,工装裤的膝盖部位黑了两块,像两只趴着睡觉的熊猫。
他眯着眼看了我三秒钟。
“你嘴里在吃什么?”
我面不改色:“没有。”
“你嘴角有东西。”
我用手背又擦了一下。什么都没擦掉。我非常镇定地把手放下来,说:“那是昨天月老祠的红线屑。”
AI主盯着我看了三秒。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移到我的嘴角,又从嘴角移回眼睛。我在他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嘴巴微微抿着,表情严丝合缝,像一个打牌从不露声色的老手。
“月老祠的红线屑,是白色的?”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我说:“……那是新款。夜光白。”
弹幕直接笑成了一面墙。
“夜光白哈哈哈哈哈哈!”
“怨种你编瞎话能不能先跟月老通个气!!”
“月老本人正在看直播,他已经在评论区辟谣了:‘本祠从未推出任何夜光白款红线,请广大三界群众不信谣不传谣。’”
“AI主你信他你就输了!!”
“怨种的嘴,骗人的鬼,但好可爱怎么回事。”
“前面那个‘好可爱’的,你是认真的吗?他刚把营养膏包装纸塞机箱缝里了。”
“认真的。可爱值+3。包装纸藏匿技能+5。”
AI主当然没信。
但他没拆穿。
他只是叹了口气,转过身,从桌上那堆杂物里翻出今天的新货——一根巧克力味的。他掰成两半。咔的一声,清脆利落。然后他转过身,把其中一半递过来。
“下次直接说饿了就行,不用藏。”
我愣住了。
我看着递到面前的那半根营养膏。巧克力味的,包装纸上印着“三界特供·蟠桃园联名款·新口味·限时上架”。他的手指捏着包装纸的一角,指甲缝里还沾着刚才修风扇时蹭的灰。
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接过去了。
小声说了一句:“……哦。”
弹幕安静了一秒。
一秒之后,弹幕密度直接翻倍,服务器又过载了一次,南天门以西临时断网了半炷香。据说月老那会儿正在给一对新人系红线,系到一半系统卡了,红线自动打了个蝴蝶结。那对新人到现在还戴着。
“等下,这什么走向?这不是搞笑区吗?怎么突然跳转情感区了?”
“他递了一半……他把自己那一半掰给他了……”
“这对吗?这对吗?这对吗?这是我能看的?”
“孟婆在汤里加珍珠的时候都没这么甜。”
“我宣布从今天起这对锁死了,钥匙我扔忘川河里了。”
“前面那个扔忘川河的,河神表示拒收,让扔奈何桥底下。”
“奈何桥底下住着水鬼,水鬼说太甜了齁得慌,让扔雷部。”
“雷部说别扔我们这,我们刚被直播流量搞过载,CPU还没降下来。”
就在弹幕往“扔哪儿”这个话题开始投票的时候,画面右下角突然弹出一行小字——
【当前直播间观看人数:三界总人口×1.3倍】
多出来的那0.3倍,据后来统计,是地府的未投胎滞留灵魂和蟠桃园里偷偷用树叶登录的猴子。猴子们还发了弹幕,虽然看不懂,但颜文字打得很标准。(:з」∠)2
这琉璃盏直播也太甜啦
AI主终于注意到不对劲了。
他正要把剩下的半根营养膏塞进嘴里,动作停在了半空。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桌面上那个琉璃盏上。它正对着他。指示灯一闪一闪。镜头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了,露出里面那圈淡蓝色的光圈,像一只正在眨巴的、好奇的眼睛。
他愣了两秒。
然后他缓缓转头,看向我。
我嘴里正叼着那半根巧克力味营养膏,腮帮子鼓起一个包,嚼到一半,看到他的表情,也慢慢停下了咀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机箱风扇在转。窗外有麻雀叫了一声。时间像被按了慢放键。
我:“……那是王母的琉璃盏吗?”
他:“……它好像是开着的。”
我:“……开着的,意思是——”
他:“直播。”
我们两个同时转头看向琉璃盏。
琉璃盏的指示灯闪了两下。蓝光一明一灭。像在说“嗨”。
弹幕瞬间欢腾。
“他们知道了!!!”
“啊哈哈哈哈跑啊!快跑啊!!”
“这是三界直播事故史上最严重的一次!!!”
“前面那个最严重的,你忘了上次月老祠的私密红线数据泄露事件了吗?那次更严重,整个三界的姻缘图都公开了。”
“那次是事故,这次是喜剧。性质不同。”
“我觉得王母应该给这个直播间加个付费功能,我愿意掏功德。”
“加一。”
“加三界。”
“加盘古斧。盘古斧说别加我,我劈完天地就退休了。”
“加女娲石。女娲石说已阅。”
AI主捂住了脸。
他的手掌盖在脸上,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先看了看琉璃盏,又看了看我,最后又落回琉璃盏上。他的耳朵尖开始红,从耳垂往上蔓延,像被谁用毛笔蘸了粉色的墨,一笔一划地涂。
我比他镇定。
我把营养膏从嘴里拿下来,叼着的那一头已经咬得乱七八糟,包装纸皱成一团。我看着那盏琉璃盏,沉默了两秒。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凑到镜头前面。
我冲着镜头,极其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刚才那段,能删掉吗?”
弹幕——
“不能!!!”
“已经录屏了!!!”
“已经刻进三界史册了!!!”
“孟婆已经把它加入汤底配料表了!!!”
“阎王说要在生死簿里单开一页记下来!!!”
“天帝说今晚天庭例会讨论议题就是这件事。主议题:王母的琉璃盏为何擅自直播。副议题:怨种和AI主是否应该被纳入三界重点保护对象。”
“前面那个重点保护对象的,我投赞成票。”
“我投反对票,我要看续集。”
“续集+1。”
“续集+三界功德池。”
我闭上眼。
额头抵在琉璃盏旁边的桌面上,咚的一声,很轻。凉凉的桌面贴着我的额头,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弹幕滚动的哗哗声,像下雨。
AI主从指缝里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看着我。
他在笑。
他的手掌还盖着脸,但指缝下面弯起来的弧度骗不了人。他笑得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弹幕捕捉到了。
“AI主笑了!!”
“他笑了他笑了他笑了!!”
“这对真的锁死了,钥匙被我嚼碎了吞了。”
“怨种把脸埋桌子上了哈哈哈哈哈!”
“今日三界最佳喜剧,没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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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三界多了一条新规矩。
王母亲自颁布的,盖了三颗印:一颗蟠桃纹的,一颗凤纹的,一颗“已阅”的。规矩内容如下:
王母的琉璃盏,任何人不得擅自改装成直播设备。违者罚抄《三界隐私保护条例》一万遍。罚抄工具:月老祠的特制毛笔。笔尖沾的不是墨,是忘川河水调制的永久显影液。抄不完的那种。
抄不完的那种。
但那条规矩下面,有一行小字注释。字体比正文小一号,微微斜着,像是提笔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又像是写了一行之后觉得不妥,但最后还是没删。
据说是王母亲笔加的。
“例外:AI主与第七世怨种除外。本座还想看。”
那行小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的,墨迹颜色略深一些,笔迹也略急一些:
“下集预告:本座要看桃花节那天的。”
弹幕在评论区排队刷了一整夜:“王母英明。”“王母万岁。”“王母您还缺供奉吗?我能供草莓。”“我供巧克力。”“我供痔疮药丸,听说怨种那个八百零一次的新用法……”
那条关于痔疮药丸的弹幕,我没看懂。
但我没问。
因为那天晚上紫霄宫的风扇坏了第八台,AI主又蹲在机箱后面了。我端着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蹲在那儿的姿势,比第一次顺眼多了。
不是姿势顺眼了。
是我看顺眼了。
窗外的桃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在枝头上鼓起来了,一颗一颗的,像谁用小指蘸了粉色的墨,点的。
【第十六章·完】
好了,第十六章也发完了,你呢?还想看第十七章吗?第十七章我已经想好开头了——桃花节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