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宫宴归来后,锦瑟院的门槛,几乎要被踏破了。
先是太后宫里的赏赐流水般地送进来,绫罗绸缎、珠宝首饰、珍稀补品……规格之高,远超一个普通妾室所能想象的极限。
传旨太监的态度更是恭敬得近乎谄媚,一口一个“李娘子”,仿佛她已是太后跟前挂了号的贵人。
紧接着,京城里那些惯会看风使舵的贵妇们,也开始寻着各种由头递帖子拜访,或是邀她参加花会茶宴。
言辞间,不再是之前的轻蔑和探究,而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不着痕迹的奉承。
将军府的下人们,更是彻底变了脸。
从前那些或明或暗的刁难排挤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毕恭毕敬,甚至带着几分畏惧的殷勤。
连管家嬷嬷见了她,都会主动停下脚步,躬身问一句“姨娘安好”。
这一切,都因为太后那句“常进宫来说说话”。
李荷欢心中明镜似的。
太后哪里是真想和她说话?
不过是通过她这张脸,寄托对失踪女儿的哀思罢了。
她是一剂药引,一碗能暂时麻痹痛苦的汤药。
但她并不在意。
她需要的就是这剂“药引”的身份带来的庇护和资本。
她谨慎地应对着这一切。 对太后的赏赐,她感恩戴德,却从不张扬;
对贵妇们的邀约,她大多以身体不适或需要照顾幼女为由婉拒,避免卷入不必要的纷争;
对府中下人的奉承,她保持距离,不轻易施恩,也不刻意立威。
她像一株在夹缝中生长的藤蔓,小心翼翼地攀附着太后这棵大树,汲取着生存所需的养分,却绝不轻易伸展枝叶,引人忌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她正陪着女儿安安在榻上玩耍,小家伙已经会翻身了,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看着女儿纯净无邪的笑容,李荷欢觉得所有的隐忍和算计,都值得了。
就在这时,刘明宇沉着脸走了进来。
他挥退了乳母丫鬟,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榻上懵懂无知的孩子。
李荷欢心中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行礼:“将军。”
刘明宇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正努力想抓住拨浪鼓的女儿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三日后,太后在慈宁宫设家宴,点名要你入宫陪伴。”
李荷欢心中一动。家宴?这规格可比普通的觐见又高了一层。
“是,妾身知道了。”
她低眉顺眼地应道。
刘明宇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住她,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李荷欢,记住你的本分。太后面前,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提。
尤其是……关于北狄,关于公主的任何消息,你若敢在太后面前嚼舌根,惹她老人家伤心……”
他顿了顿,眼神冰冷如刀:“后果,你承担不起。”
李荷欢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
“将军明鉴,妾身怎敢妄议国事?
妾身入宫,只是尽孝心,陪太后娘娘解闷罢了。”
刘明宇冷哼一声,显然并不完全相信。
他走到榻边,低头看着女儿。
安安似乎感觉到父亲的靠近,停下玩耍,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刘明宇伸出手指,似乎想碰碰女儿的脸颊,但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留下一室压抑的沉默。
李荷欢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冷笑。
他怕了,怕她在太后面前得宠,怕她脱离他的掌控,更怕她这张“药引”失去控制,反而成为刺向他的利刃。
三日后,慈宁宫家宴。
比起上次寿宴的隆重,这次的气氛显得温馨许多。
除了帝后,只有几位与太后亲近的皇室宗亲在场。
太后的精神似乎比上次好了些,拉着李荷欢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家常话,问她在将军府住得可还习惯,孩子可还乖巧。
李荷欢一一恭敬作答,言辞谨慎,态度温顺,偶尔在太后提及“哀家的阿懿小时候……”时,
适时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感伤和共鸣,引得太后又是一阵唏嘘,看她的眼神愈发慈爱。
宴至中途,太后似乎有些倦了,由宫人扶着去暖阁小憩,却特意吩咐李荷欢跟去伺候。
暖阁里熏着安神香,气氛静谧。
太后靠在软榻上,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李荷欢一人。
她拉着李荷欢的手,轻轻拍着,眼神不似方才宴席上的慈祥,反而带着一丝深宫妇人特有的锐利和探究,缓缓开口:
“好孩子,这里没有外人,你跟哀家说句实话……明宇那孩子,待你可好?”
李荷欢心中警铃大作!太后这话,问得意味深长!
她迅速权衡利弊,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低下头,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委屈和隐忍:
“回太后娘娘……将军……将军待妾身……极好。
吃穿用度,从不短缺。能伺候将军,是妾身天大的福分……”
她这话,听起来是感恩,但那欲言又止的哽咽和强忍的泪水,
却无声地诉说着另一种境遇——一种锦衣玉食却毫无尊严、如同金丝雀般的囚徒生活。
太后是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她看着李荷欢这张与爱女酷似的脸上流露出的委屈和隐忍,
心中对刘明宇的那点因军功而产生的好感,瞬间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母亲对“女儿”受委屈的心疼和不满。
她叹了口气,将李荷欢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带着怜惜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
“好孩子,委屈你了,放心,有哀家在,断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以后若他敢欺负你,你只管来告诉哀家,哀家给你做主!”
李荷欢伏在太后怀中,感受着这陌生却温暖的怀抱,心中百感交集。
有利用成功的窃喜,有对太后真心的些许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庆幸。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仅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替身了。
她成了太后用来敲打、甚至制衡刘明宇的一枚……重要的棋子。
而这一切,都被暖阁外一道悄然离去的、穿着亲王服饰的阴沉身影,看在了眼里。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转身朝着皇帝书房的方向走去。
刘明宇,你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这枚棋子,你用得起,只怕……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