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剧联排结束后那股诡异的沉默,如同潮湿闷热的梅雨,笼罩了刘耀文和宋亚轩整整两天。
他们没有再爆发激烈的争吵,甚至连惯常的冷嘲热讽都偃旗息鼓。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三八线”仿佛被加宽加固,变成了不可逾越的鸿沟。两人极有默契地避免任何形式的接触——眼神的、语言的、肢体的。
然而,这种刻意的回避,本身就像一种更高分贝的喧哗。
刘耀文将自己沉浸在海量的习题里,仿佛只有数学公式和物理定律的绝对理性,才能镇压住脑海里偶尔不受控制闪回的那个画面——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晕的金色假发,微凉指尖的触感,以及那一瞬间席卷全身、陌生而汹涌的热度。每当这时,他总会烦躁地用力划动笔尖,在草稿纸上留下深深的刻痕,仿佛要将那不该存在的记忆彻底剐去。
宋亚轩则显得“安静”了许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去撩拨刘耀文,大部分时间要么趴在桌子上假寐,卷翘的睫毛盖住眼眸,看不出情绪;要么就拿着剧本,眼神放空,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那撮总是翘起来的卷毛,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有偶尔,当刘耀文因为解题而微微蹙眉时,他的视线会极快、极轻地从对方紧绷的侧脸线条上扫过,然后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留下心头一丝若有若无的烦乱。
这种反常的平静,连周围的同学都感觉到了。
“他们俩怎么了?突然这么……相敬如宾?”
“不会是吵架吵累了吧?”
“不可能!山无棱天地合,他俩也不可能和!”
“我怎么觉得……气氛更诡异了?”
后排的“小说妹”们观察得更为细致。
“看到了吗?刘耀文今天第三次‘不小心’把笔掉到宋亚轩那边了,都没让他捡!”
“宋亚轩也是,要是以前,早就开始‘老公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了,现在居然假装没看见!”
“这叫什么?这叫避嫌!越是心里有鬼,越要装作若无其事!”
“绝对是联排的时候发生了什么!我赌一包辣条,跟那个吻手戏有关!”
班长看着这两人状态,也是忧心忡忡。文化节近在眼前,照这个势头下去,上台岂不是要演默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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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破这诡异平衡的,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篮球赛。
体育老师为了调动大家积极性,临时组织了一场班级内部的对抗赛,恰好将刘耀文和宋亚轩分在了对立的两队。
当分组名单念出时,两人同时抬头,视线在空气中第一次有了实质性的碰撞。不再是之前几天的回避和尴尬,而是瞬间被点燃的、熟悉的竞争火焰。
很好。刘耀文在心里冷笑。正愁没地方发泄这莫名其妙的憋闷。
宋亚轩也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带着挑衅的弧度。用这种方式来“交流”,可比那该死的对视和吻手戏痛快多了。
哨声一响,战火重燃。
篮球场瞬间成了他们新的战场。之前的沉默和别扭,在此刻化作了更加凶狠的拼抢和更加激烈的对抗。
刘耀文动作迅猛,突破犀利,带着一股要把对方生吞活剥的狠劲。
宋亚轩则灵活狡黠,假动作逼真,如同泥鳅般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来个出其不意的抢断或传球。
他们太了解对方的打球风格和习惯了,以至于防守对方时,几乎到了预判对方预判的地步。
刘耀文一个变向,宋亚轩已经提前卡住了位置。
宋亚轩作势欲投,刘耀文的手已经封到了眼前。
汗水在阳光下挥洒,急促的喘息和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们的眼神在高速跑动中一次次交锋,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一种被这场激烈运动激发出的、近乎原始的兴奋。
“传球!”
“防守!”
“我的!”
场下的欢呼和加油声震耳欲聋。
在一次激烈的篮下争抢中,宋亚轩起跳投篮,刘耀文紧随其后,高高跃起封盖。两人的身体在空中不可避免地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砰!”
宋亚轩失去平衡,向后摔去,手下意识地在空中乱抓,试图寻找支撑。刘耀文也在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他一把。
混乱中,宋亚轩胡乱挥舞的手,不偏不倚,猛地抓住了刘耀文胸前的衣襟。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清脆声响,在短暂的静止中显得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宋亚轩跌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小块从刘耀文球衣上撕扯下来的红色布料。
刘耀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球衣左胸位置,那道从领口一直裂开到肋下的、无比醒目的破口。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露出布料下紧实的、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皮肤。
空气再次凝固。
场上的队员和场下的观众都愣住了。
宋亚轩看着手里的破布,又看看刘耀文几乎被撕成两片的球衣,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皮肤,脑子有点懵。
刘耀文感受着胸口微凉的空气,以及周围无数道聚焦的目光,尤其是宋亚轩那直勾勾的、带着错愕的视线,那股好不容易在运动中平息下去的烦躁和热度,“腾”地一下,再次席卷而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的脸颊、耳朵,甚至裸露出的胸膛皮肤,都迅速漫上一层绯红。
“宋!亚!轩!”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或许还有其他)而显得有些沙哑。这一次,羞恼远远大于愤怒。
宋亚轩被他这几乎是“惨遭非礼”般的反应和震怒的语气惊醒,手一松,那块破布飘落在地。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也迅速爬满了红晕,不知是运动后的充血,还是别的什么。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下意识地辩解,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乱,“谁让你突然凑过来!”
“我凑过来?!”刘耀文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自己的破球衣,“你把我衣服撕成这样,还怪我?!”
“那、那你也撞到我了!”宋亚轩梗着脖子,试图找回气势,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道裂口,心跳快得不像话。
“行了行了!意外!都是意外!”体育老师赶紧吹哨打断这场即将升级的冲突,“刘耀文,赶紧去更衣室换件衣服!比赛继续!”
刘耀文狠狠瞪了宋亚轩一眼,用手狼狈地拢住破掉的球衣前襟,遮挡住那片泄露的“风光”,头也不回地快步冲向更衣室,背影都透着一股欲杀之而后快的暴躁。
宋亚轩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烫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抓住对方衣襟时,那瞬间传来的、属于对方身体的温热和结实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用力甩了甩手。
妈的。这球打的。比吻手戏还他妈乱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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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赛的意外,像一块被投入冰湖的巨石,表面上激起的涟漪很快平息(两人恢复了冷战状态),但湖面下的暗流,却涌动得更加湍急。
几天后,物理实验课。
这次的内容是两人一组,合作完成“测量电源电动势和内阻”的实验。而命运(或者说物理老师的随机分组)再次将刘耀文和宋亚轩捆绑在了一起。
看着分组名单,两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怎么又是你”的晦气表情。
实验桌前,他们泾渭分明地划分了“势力范围”,各自沉默地摆弄着面前的电路元件,试图用最低限度的交流完成实验。
“电池。”
“给。”
“变阻器调到最大。”
“知道。”
“电压表读数。”
“3.2。”
“电流表。”
“0.5。”
对话简洁、冰冷、高效,如同机器人在交换数据。
然而,实验进行到连接复杂电路时,意外发生了。宋亚轩在接过刘耀文递来的一个导线时,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对方的手背。
极其轻微的接触,甚至算不上触碰。
但两人却像是同时被电击棒戳到一样,猛地缩回了手!
“啪嗒——”导线掉在了实验桌上。
空气瞬间安静。实验室里其他组讨论的声音、仪器运作的声音,仿佛都被隔绝开来。
刘耀文的手背还残留着那一瞬间柔软而微痒的触感,让他整个手臂都有些发麻。他紧紧抿着唇,眼神死死地盯着桌上的电路图,仿佛那上面有宇宙的终极奥秘。
宋亚轩也感觉自己的指尖像是过了电,一股微小的战栗从接触点迅速蔓延开。他下意识地蜷缩起手指,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这种过度的、完全不正常的反应,比篮球场上直接的冲突更让他们心惊。
短暂的僵持后,刘耀文率先有了动作。他面无表情地、用极其标准的握笔姿势,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根掉落的导线的绝缘皮部分,以一种对待放射性物质的谨慎,远远地、精准地将其连接到了指定的接线柱上。
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宋亚轩一眼,也没有再让任何皮肤有接触的可能。
宋亚轩看着他这一系列堪称教科书级“避嫌”的操作,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和气恼。他扯了扯嘴角,也拿起另一个元件,用同样夸张的、避免接触的方式开始操作。
接下来的实验,就在这种极度刻意的、零接触的“默契”中完成了。数据记录得出奇地准确,操作流程完美符合规范,但整个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们成功地用行动证明,即使不说话、不接触,他们也能被对方影响至深。
实验结束,上交报告后,两人几乎是同时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实验室,仿佛多待一秒都会窒息。
然而,有些东西,越是刻意压抑,就越是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下午的自习课,刘耀文正埋头演算一道复杂的力学题,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线因为思考而微微抿着。
宋亚轩做完了一套英语卷子,有些懒散地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颈,目光无意识地掠过旁边。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停留在了刘耀文握着笔的右手上。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用力时微微泛白,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就是这只手……那天在舞台上,极其短暂地、轻擦过他的手背。
宋亚轩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一种微妙的、陌生的情绪,像初春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探出了头,缠绕上他的心尖。不是厌恶,不是愤怒,也不是想要挑衅的冲动,而是一种……细微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悸动。
他看得有些出神。
直到刘耀文似乎感受到了这过于持久的注视,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抬眼——
宋亚轩像是偷东西被当场抓获,心里猛地一慌,视线仓皇逃窜,迅速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刘耀文看着他明显心虚的反应和泛红的耳廓,到嘴边的冷言冷语莫名堵在了喉咙里。他自己也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只能烦躁地低下头,重新看向桌上的习题,却发现刚才清晰的解题思路,此刻乱成了一团麻。
一种无声的、更加黏稠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悄然弥漫开来。
它不再是单纯的硝烟战火,也不再是尴尬的沉默。
而是一种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定义、无法掌控的,悄然变质的开始。
这变化细微得如同蛛丝,却坚韧得难以扯断。
战争的形态,在一次次意外的“走火”和不受控制的视线中,正不可逆转地滑向一个未知的、令人心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