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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深潭

背着装有沉甸甸训练锤的帆布包,刘伟踏着夜色回到了刘家大宅。那对锤的重量压在他的肩头,更像压在他的心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沉重。二姑姑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不知所谓的小女人”、“乌烟瘴气”,“曾经的房间”。……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刺扎着他敏感的神经。

宅子里一如既往地安静,只是这安静之下,似乎涌动着不同寻常的暗流。几个住在靠近主宅、隔音稍差的下人房里的仆佣,看到他回来,眼神都有些闪烁,匆匆行礼后便快步离开,仿佛生怕沾染上什么。刘伟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

他原本打算直接回自己那处偏远的客房,但脚步却不听使唤地朝着记忆中最温暖、也最刺痛的方向走去——那是母亲柳颜生前居住的院落。那里曾充满母亲的温柔笑语和淡淡馨香,是他童年少数能感受到慰藉的港湾。自从母亲去世,他便很少靠近那里,那地方仿佛也随着母亲的离去而失去了光彩,逐渐荒寂。

然而,今夜,那本该沉寂的院落,却隐隐透出灯光。

越走近,一种难以描述的怪味,便隐隐约约地飘散在夜风中。刘伟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血液冲上头顶,耳中嗡嗡作响。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冲到了那扇熟悉的房门外。

房门并未关紧,虚掩着一条缝隙。里面传来的是污言秽语和母亲旧床不堪重负的声音

“轰——!”“砰!”

他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眦欲裂!

刘伟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在这一瞬间被焚烧殆尽!母亲温婉哀伤的面容、灵堂上那刺眼的一幕、十六年来积压的所有恨意与屈辱,如同岩浆般轰然爆发!

“砰!”

他猛地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内的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他曾无比熟悉、充斥着温暖记忆的房间,此刻被一种陌生的、令人作呕的气息侵占。灯光暧昧,衣物凌乱地散落在地,从母亲那张精致的雕花木床方向,传来不堪入耳的喘息与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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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扯开帆布包的搭扣,看也不看,猛地抽出那柄沉甸甸的锤!他甚至没有思考,全身的力量伴随着滔天的怒火,灌注于手臂,朝着床上那令人作呕的声源,狠狠砸了过去!

“畜——生——!!!”

恶风扑面,可惜,并没有打中

刘建虽然沉溺酒色,但这几年因风流债结仇太多,被人堵门、追杀的经历不在少数,竟也练就了一身极其敏锐的危机感和逃命功夫。就在刘伟破门怒吼的瞬间,他浑身汗毛倒竖,想也不想,猛地从那女孩身上翻滚下来,狼狈不堪地摔在地板上。

“哐!!!”

一声巨响!浑铁锤重重砸在母亲留下的那张质地坚硬的梨花木床板上!木屑纷飞,床板瞬间被砸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整个床榻都发出濒临散架的呻吟!可以想象,这一锤若砸在人身上,必然是筋断骨折,当场毙命!

那床上的女孩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吓得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刘建光着身子滚在地上,回头看到那深深嵌入床板的铁锤和满脸杀气的儿子,吓得魂飞魄散,酒瞬间醒了大半。

“小……小伟?!你……你疯了?!我是你爹!!”他一边手脚并用地向后爬,一边色厉内荏地嘶喊。

“你!不!配!!”刘伟双目赤红,如同嗜血的野兽,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他一把拔出深陷的锤,步伐沉重地逼向刘建,手中的锤再次扬起,目标明确——就是要他的命!

这里的动静实在太大!即使刘家大宅隔音良好,但那一声爆裂般的踹门声、震耳欲聋的怒吼、砸碎床板的巨响以及女人惊恐的尖叫,还是穿透了墙壁,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了老远。

最先被惊动的,果然是住在不远处、房间隔音较差区域的仆人们。他们纷纷打开房门,惊恐地朝这边张望,但看到是刘家父子相残,谁也不敢上前,只能窃窃私语,面露骇然。

紧接着,大伯父刘建业和大伯母楚莹莹也被惊动了。他们披着外衣匆匆走出房间,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望着那灯火通明、传来打斗和怒骂声的院落。

刘香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爸!妈!那边……好像是三叔和小伟打起来了!动静好大!我看像是要杀人的样子,我们快去劝劝吧!”

刘建业脸上闪过一瞬间的复杂,有惊怒,有无奈,但最终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恶。他一把拉住想要冲过去的女儿,声音低沉而严厉:“别去!”

“爸?!”

“那种人渣……”刘建业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确实得好好教训一下!让他长长记性!小伟他心里有火……唉!”他终究还是念及那点可怜的兄弟情分,或者说,是顾及刘家的脸面,没有说出更决绝的话,但态度已然明确——他不会插手。

楚莹莹也紧紧拉着女儿,脸上同样是又怕又解气的神情,低声道:“香香,听你爸的,别去添乱。”

于是,这一幕出现了:刘家大宅的核心区域,正上演着一场父子相残的惨剧,而近在咫尺的亲属和下人们,却大多选择了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

院落内,追杀还在继续。

刘建凭借灵活或者说狼狈的身法,连滚带爬地躲闪着刘伟一次又一次致命的锤击。锤风呼啸,砸在青石地板上迸出火星,扫到廊柱上留下深坑。刘伟状若疯虎,每一锤都倾尽全力,誓要将眼前这玷污了母亲、玷污了他人伦底线的畜生砸成肉泥!

刘建光着屁股,身上被飞溅的木屑石砾划出不少血痕,吓得屁滚尿流,嘴里胡乱喊着:“救命!杀人啦!逆子杀父啦!”他瞅准一个空档,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朝着院外拼命跑去。

刘伟如何肯放?提着滴淌着怒火与恨意的双锤,紧追不舍!

两人一追一逃,穿过曲折的回廊,惊起夜宿的飞鸟。刘建慌不择路,只想远离身后那索命的煞神。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向西侧客院区域时,一道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回廊的中央。

是刘峥。

他似乎是刚结束晚间的自主训练,身上还穿着便于活动的黑色练功服,额角带着微汗。令人瞩目的是,他手中并非平日里练习的长枪,而是一对乌沉沉的短柄铁鞭。明显是为了新电影准备

鞭身棱角分明,透着冷硬的煞气,与他此刻沉静如水的面容形成鲜明对比。显然,他近期饰演的那位“悍将”角色,让他对这类短重兵器也下了苦功。

“三叔”刘峥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但他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刘建的去路,也拦住了后面追杀而来的刘伟。

刘建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躲到刘峥身后,语无伦次地喊道:“峥儿!快!快拦住那个疯子!他要杀我!他要杀他亲爹啊!”

刘伟追到近前,胸口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刘峥,以及他身后那不堪入目的刘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让开!”

刘峥的目光扫过光溜溜、狼狈不堪的刘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闪过一丝厌恶,但随即看向状若疯魔的刘伟,眼神变得凝重。他缓缓抬起手中双鞭,摆开一个攻守兼备的架势,声音依旧平稳:

“小伟,收手吧。再怎么说,他还是你爹。不要被怒火吞噬,走到万劫不复的地步。”

“爹?!他也配?!”刘伟怒吼,积压了十六年的怨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在我母亲灵堂前领女人进门的时候,想过他是我爹吗?!他刚才在我母亲床上行那猪狗之事的时候,想过他是我爹吗?!让开!今天谁拦我,我就砸碎谁的头!”

被怒火彻底支配的刘伟,根本不顾及对方是谁,挥动右手锤,带着一股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朝着刘峥猛砸过去!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除挡路的一切障碍,杀掉那个玷污了他一切的人渣!

刘峥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想到刘伟的杀意如此决绝,竟真的对他出手。但他反应极快,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微侧,左手铁鞭如同毒蟒出洞,不偏不倚,精准地迎向砸来的锤头!

“铛——!!!”

一声远比之前预告片拍摄时更加沉闷、更加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锤与鞭悍然碰撞!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传来,刘伟只觉得右臂剧痛,整条胳膊瞬间麻木,虎口极痛,他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三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手中的锤几乎脱手!

而刘峥,只是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如同生根,纹丝未动。他手中的铁鞭稳如磐石,眼神依旧沉静,只是深处掠过一丝对刘伟这股蛮力与狠劲的讶异。

高下立判!

刘伟是有天赋,这几个月的训练也足够刻苦,但比起刘峥这种被二伯母用顶级资源、按照“完美作品”标准打磨了十几年、功底扎实无比的人来说,无论是在力量、技巧、发力方式还是实战经验上,都存在着巨大的差距。刘峥的强,是体系性的、全方位的强。

刘伟不甘,左手锤再次扬起,还要上前。但刘峥不再给他机会。他双鞭一展,招式并不华丽,却迅捷无比,精准地敲、打、点、压,每一次都落在刘伟锤法衔接的薄弱处或是发力的关节上。

“铛!铛!噗!”

刘伟只觉得双手剧痛,手臂酸麻,对方的铁鞭如同附骨之疽,让他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施展,双锤舞动起来越发滞涩。不过三五招,他左手锤就被刘峥一鞭点中手腕,痛彻心扉,锤子“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紧接着,刘峥另一鞭如影随形,轻轻在他胸口一磕——力道控制得极好,只是让他气息一窒,踉跄后退,却没有真正伤他。

刘伟单膝跪地,右手勉强撑着那柄仅剩的锤,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手上伤口的血水滴落在地。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刘峥,眼中除了滔天的恨意,更多了一丝无力与绝望。

刘峥收鞭而立,看着颓败的刘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的恨,我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但他的命,不该由你亲手来取。不值得。”

趁着刘伟被刘峥拦下的这片刻功夫,早已吓破胆的刘建,哪里还敢停留?他甚至连一眼都不敢回头看,光着身子,如同一条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西侧院门,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不知逃往何处去了。

刘建逃走,让这场突如其来的追杀,戛然而止。

……

东翼,刘萍的书房。

刘萍站在窗前,似乎能透过层叠的院落,看到刚才发生的一切。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她的人能看出,那平静之下蕴藏着一丝极深的不悦。

刘峥处理完外面的事情,安静地走进了书房。

“母亲。”他低声叫道。

刘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身上,那目光带着一丝罕见的、因计划被打乱而产生的愠怒。

“教过你多少次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冷的压力,“不要这么冲动。”

刘峥微微低头,但没有退缩:“那毕竟是三叔……”

“毕竟是……?”

刘萍打断他:“小伟他心里的恨意已经积压了整整十六年!这是最好的机会,一把最锋利的刀,正好可以除掉那只只会嗡嗡叫、四处拉屎害人的苍蝇!”

她走到刘峥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诲:“对于没有威胁的人,我好歹也念点儿亲戚情分。除了四妹,那个阿秀,我不是也一直妥善照顾着吗?外人能挑出什么骨头来?”

她顿了顿,继续剖析她那冷酷的逻辑:“小伟他这个情况,按照舆论来讲,大众是能理解的。一个被禽兽父亲逼到绝境、为母报仇的儿子!他是‘大义灭亲’的悲剧英雄,而不是单纯的杀人狂!即便他真要进去坐牢,大众对他的印象也不会改变!等他出来后,以刘家的资源,给他找个体面的安稳工作,易如反掌。这对他来说,未必不是一种解脱和新生,也能全了我刘家善待亲属的名声。”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刘峥:“所以,峥儿,以后……不要再破坏我的剧本了。”

这番话,将她的算计赤裸裸地摊开——利用刘伟的仇恨清除障碍,同时将此事转化为对家族有利的舆论和叙事,甚至连刘伟的“后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冷静、高效,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唯有对全局的掌控和利益的权衡。

刘峥沉默着。他明白母亲的逻辑,也清楚三叔刘建是何等货色。但他内心深处,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对“血亲”底线的不忍,或许是不愿看到同辈的刘伟手上染上无法挽回的鲜血,从而彻底毁掉。他这次的“冲动”,恰恰打破了母亲那精密冷酷的布局。

看着沉默的儿子,刘萍知道,有些观念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扭转。她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下去吧。记住我的话。”

刘峥躬身行礼,默默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刘萍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晦暗不明。刘建的逃脱,打乱了她借刀杀人的完美计划。这只苍蝇飞走了,未来或许还会带来麻烦。而刘伟这把刀,经过今夜淬火,杀气更盛,却也出现了计划外的缺口。

棋局,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数。

而在那座弥漫着母亲屈辱气息的院落里,仇人逃遁,阻拦者是同辈的佼佼者,支持他爆发的那股邪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无力。

他终究,没能亲手了却那段肮脏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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