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晞勒住马缰,停在离荷塘十几步远的柳树下。月光如水,将顾云洲的身影勾勒得清晰又脆弱。他似乎在看着池塘,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陆砚晞的心跳得有些快,是酒意,还是别的什么?他本该调转马头离开,或者继续上前讽刺几句,看他还能装出什么可怜相。可他的脚像生了根,目光也无法从那个背影上移开。
空气里弥漫着残荷的枯香和夜露的微凉。一阵夜风吹过,顾云洲似乎觉得有些冷,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肩膀。
陆砚晞几乎是下意识地,解下了自己肩上的玄色披风。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拿着披风走到了顾云洲身后。
顾云洲似乎被脚步声惊动,缓缓回过头来。月光下,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尾那抹醉后的绯红却愈发艳丽,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凤眸,此刻水光潋滟,带着明显的醉意,还有一丝未来得及掩饰的……迷茫与委屈。
四目相对。
陆砚晞所有准备好的刻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顾云洲,褪去了所有从容和伪装,像一只被雨淋湿、无处可去的小动物。他心头那股无名火,瞬间被这眼神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
“你……”陆砚晞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手里的披风递出去不是,收回来也不是。
顾云洲看清是他,眸中的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的戒备。他微微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醉后的微哑,冷淡道:“陆将军。好巧。”
这声“陆将军”,比之前任何一次客气的“将军”都要刺耳。
陆砚晞握紧了披风,硬着头皮,有些粗声粗气地说:“……夜里风大,你穿得少。”他把披风往前一递,动作僵硬,像是在完成一个极其艰难的任务。
顾云洲看了看那件还带着主人体温的玄色披风,又抬眼看了看陆砚晞脸上那副别扭又强装镇定的表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不像高兴,倒像是自嘲。
“不劳将军费心。”顾云洲转回身,继续看着池塘,留给陆砚晞一个清冷的侧影,“将军不是认为,云洲这等只会‘巧言令色’、‘招蜂引蝶’之人,最是虚伪做作吗?一件披风,改变不了什么,何必假作关怀。”
他的话像细针,密密地扎在陆砚晞心上。陆砚晞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自己理亏,可从小到大,他何曾向人低过头?尤其是向一个他“讨厌”的人低头?
“我……”陆砚晞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宫宴上……是我言语过激了。”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陆砚晞居然会道歉?
顾云洲似乎也有些意外,侧头瞥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双眸子水色更重了。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将军言重了。是云洲不自量力,冒犯了将军虎威。”
这话听着谦卑,实则疏离依旧,甚至带着刺。陆砚晞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他宁愿顾云洲像之前那样绵里藏针地跟他斗嘴,也好过现在这样,明明委屈,却用最客气的话把他推得远远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陆砚晞有些急了,他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顾云洲的衣袖,“我……我只是讨厌……”讨厌你长得太好看,讨厌你让我想起我娘,讨厌你让我心烦意乱——后面的话,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顾云洲却因他的靠近而微微蹙眉,又后退了半步,脚下似乎被石子绊了一下,身形微微一晃。
陆砚晞下意识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入手处,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惊人的纤细和……冰凉。
“你喝多了!”陆砚晞的语气不由得带上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责备和……担忧?“站都站不稳,还吹风?”
顾云洲试图挣脱他的手,但醉后乏力,那点挣扎更像是欲拒还迎。他抬起眼,眸中水光盈动,那颗泪痣在月光下楚楚可怜:“放开……不用你管。”
也许是酒意上头,也许是今晚积压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顾云洲的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声音也带上了哽咽:“陆砚晞……你凭什么……凭什么总是这样对我?”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质问,像一道惊雷,劈得陆砚晞浑身一僵,握着对方胳膊的手都忘了用力。
“我……”陆砚晞彻底慌了。他看着那晶莹的泪水在顾云洲漂亮的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要决堤。他从没想过,这个总是从容不迫、笑里藏刀的政敌,会在他面前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我承认我说话难听!”陆砚晞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灼,“但我没想……没想把你弄哭!”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顾云洲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量。
陆砚晞彻底傻眼了。他纵横沙场,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退缩,此刻却对着几滴眼泪束手无策。他笨拙地想用袖子去擦,又觉得唐突,手忙脚乱之下,最终只能把手里那件玄色披风胡乱地裹在了顾云洲身上,动作粗鲁,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
“别哭了!”他声音僵硬,带着命令的口吻,却掩不住底色的无措,“……是我不对,行了吧?”
披风上还带着陆砚晞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属于武将的凛冽气息,将顾云洲整个人包裹住。顾云洲挣扎了一下,没挣脱,便不再动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流泪。
月光下,玄色披风衬得他脸孔愈发苍白精致,泪珠滚落,砸在披风厚厚的绒毛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陆砚晞站在他面前,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哭起来,可以这样……让他害怕,让人心头发紧。
“喂……别哭了。”陆砚晞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安抚,“……我以后……少说你几句就是了。”
这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顾云洲闻言,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委屈,有控诉,还有一丝……了然的意味?但消失得太快,陆砚晞只当是自己眼花了。
“将军的话,云洲记住了。”顾云洲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平静了许多。他拢了拢身上过大的披风,低声道:“夜深了,云洲告退。”
这一次,陆砚晞没有再阻拦。他看着顾云洲裹着他的披风,身影略显踉跄却坚持着挺直脊背,慢慢消失在夜色深处。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丝冷梅的清香,和淡淡的……泪水的咸涩。
陆砚晞独自站在荷塘边,吹了半晌冷风,才猛地回过神。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想起顾云洲最后那个泪眼婆娑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酸又胀,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妈的……”他低骂一声,狠狠揉了揉自己的脸,“真是……见了鬼了!”
他好像,不仅没摆脱那只狐狸,反而……陷得更深了。而这一次,他连生气都找不到理由。
因为,好像从头到尾,理亏的都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