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陆砚晞都刻意避开了可能与顾云洲碰面的场合。那股莫名的烦躁感盘踞心头，让他看什么都不顺眼，府里负责整理书房的亲兵更是倒了大霉，因为摆放公文的角度不对都被他斥责了一番。

这日，宫中设宴，为北境大捷庆功，同时也是为陆砚晞接风。这等场合，他这位主角无论如何也躲不掉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麟德殿内觥筹交错，丝竹悦耳。陆砚晞一身绛紫戎装常服，坐于御座左下首，接受着文武百官的轮番敬酒。他酒量极豪，来者不拒，眉宇间的戾气在酒精和奉承声中似乎被冲淡了些，又恢复了那副睥睨一切的模样，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

然而，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对面文官首座的那个身影。

顾云洲今日换了一身天青色的常服，更衬得他肤白如玉，清雅出尘。他并不主动与人攀谈，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与身旁的礼部尚书低语几句，唇角始终噙着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浅笑。在满殿的喧嚣与奉承中，他就像一株独自静谧的玉兰，格格不入，又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几位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围在他身边，似乎是在请教诗文或朝务，眼神里无不带着倾慕。顾云洲耐心解答，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哼，招蜂引蝶！”陆砚晞仰头灌下一杯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火气。他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厌恶这种靠皮相哗众取宠的行径。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有人起哄，要行酒令助兴。本是文人游戏，但不知谁提了一句“今日陆将军在此，岂可只论诗文？不若文武兼备，增加些趣味”，竟得到了不少附和。毕竟，谁都想看看这位大将军的笑话，或者巴结一下。

规则很简单，击鼓传花，花停时，持花者要么赋诗一首，要么自罚三杯，若选择赋诗，可由席间任何人出题。

陆砚晞心中冷笑，这帮蠢货，想看他出丑？他虽不擅诗词，但三杯酒算什么？正好喝个痛快。

几轮下来，花球偶然落在了顾云洲手中。鼓声停歇，满座皆静，随即响起善意的哄笑和期待的目光。谁都想知道，这位才貌双全的年轻丞相会作出怎样的佳句。

顾云洲从容起身，微微一笑：“既然诸位抬爱，云洲便献丑了。不知哪位愿出题？”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对面那个自顾自斟饮的陆砚晞身上。

陆砚晞正端着酒杯，感受到那道视线，动作一顿，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顾云洲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久闻陆将军戍守北境，功勋卓著，对边塞风物定然感触颇深。不若，就请将军出题，以‘边塞’或‘沙场’为题，如何？”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砚晞身上。

好个顾云洲！竟将了他一军！陆砚晞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让他出题？他若出个粗俗的题目，难免被讥笑为武夫无文；若出个雅致的，他又未必擅长，反而显得在顾云洲面前露怯。而且，这分明是顾云洲在报复他上次赠砚之辱，故意把他架到火上烤！

乐子人瞬间变成了乐子本身。陆砚晞心头火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啪”地将酒杯顿在案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眼，迎上顾云洲那双含笑的眸子，里面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恼怒。

“边塞？沙场？”陆砚晞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声音洪亮，带着酒意和戾气，“顾相锦衣玉食，怕是连血都没见过吧？这等题目，从你口中说出来，未免矫情！不如实在点，就赋一首……《嘲武夫》如何？也让本将军听听，你们这些文人，平日里都是怎么在背后编排我们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这几乎是撕破脸的羞辱了！气氛瞬间降至冰点。连上首的太后和年幼的皇帝都微微蹙眉。

所有人都替顾云洲捏了把汗，也暗自心惊陆砚晞的狂妄。

顾云洲脸上的笑容消了下去。他静静地看着陆砚晞，殿内璀璨的灯火映在他眼中，却仿佛结了一层薄冰。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那样看着，看得陆砚晞心头那点因为占据上风而产生的快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如同坠入冰窟的心虚和慌乱。

他是不是……又说过头了？

就在陆砚晞几乎要顶不住那目光，想开口找补些什么的时候，顾云洲却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同于之前的温和，带着一种无奈的、近乎破碎的凉意。

“将军说笑了。”顾云洲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云洲虽不才，却也知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道理。将军与边关将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云洲心中唯有敬重，何来‘嘲’字一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惊愕收于眼底，最后又回到陆砚晞脸上，缓缓道：“既然将军觉得云洲不配咏边塞，那便自罚三杯，向将军赔罪吧。”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径直拿起案上的酒壶，连斟三杯。那酒杯是宫廷玉盏，容量不小，三杯下去，酒量稍浅的人恐怕就要失态。但顾云洲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便将三杯烈酒一一饮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饮毕，他白皙的脸颊迅速浮起一抹绯红，眼尾也染上艳色，衬得那颗泪痣愈发妖娆。他放下酒杯，对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臣微醺失仪，请陛下、太后恕罪，容臣先行告退。”

他甚至没有再看陆砚晞一眼，便转身，步伐依旧稳定，却带着一丝孤寂，缓缓走出了麟德殿喧闹的大门。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顾云洲离去的背影，然后又偷偷瞟向脸色铁青的陆砚晞。

陆砚晞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空酒杯。顾云洲最后那个眼神，那三杯罚酒，那句“不配咏边塞”，像一记记耳光，无声地扇在他脸上。他赢了这场口舌之争吗？似乎赢了。可他为什么感觉如此憋闷，如此……难堪？

他看着顾云洲空出来的座位，看着那案上残留的酒渍，只觉得满殿的歌舞升平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刺眼。他原本享受的追捧和奉承，此刻都变成了无声的谴责。

“该死……”他低咒一声，猛地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起来。烈酒烧喉，更是将心头那股邪火越燃越旺，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清晰的认知——

他好像，把那只看似温顺的狐狸，真正的，惹毛了。而这只狐狸生气的方式，不是张牙舞爪，而是用一种更诛心的方式，让他成了这满堂宾客眼中，那个心胸狭隘、咄咄逼人的小人。

这场宴席，陆砚晞食不知味，最终也寻了个借口，提前离席。

他骑着马，在初秋微凉的夜风中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竟来到了离皇宫不远的一处僻静荷塘边。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云洲独自一人，凭栏而立，望着月色下残败的荷塘。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袂和发丝，背影单薄而落寞。

陆砚晞的心，猛地一跳。

宫宴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