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朋的生活被精确地分割成几个部分：白天的课堂，放学后的服装店打工，周末的清吧驻唱，以及夜晚雷打不动的直播。每一部分都需要他戴上不同的面具：勤勉的学生、耐心的店员、深情的歌手、活泼的主播。只有在深夜，当直播结束，只剩下和“Lei哥”连麦的私人时间时，他才能稍微喘口气，做回片刻纯粹的郑朋。
这晚下播后，郑朋没有立刻关掉电脑，而是像往常一样挂着语音，一边揉着有些发酸的手指，一边随口闲聊。今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些，连那头总是很有型的柔软黑发都显得有些蔫蔫的。
“Lei哥，”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天店里……遇到点事。”
田雷在那头立刻察觉到他情绪不高，“嗯？”了一声，语调是惯常的温和，却多了份专注的询问。
“来了个挺有名的……网红吧，带着助理和摄影师，阵仗很大。”郑朋叹了口气，回忆着下午的场景，“她一进来就说要拍探店素材，让我们把最新款都拿给她试。这也没什么，我们店本来也欢迎博主合作。”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无奈：“但她试衣服的时候，故意把一件真丝衬衫的扣子扯崩了，还非说是我们衣服质量有问题，嚷嚷着要赔偿，影响特别不好。”
田雷的眉头在屏幕那头皱了起来，他能想象那种场面。郑朋是个骨子里很要强也很认真的人，对待店里的衣物就像对待自己的东西一样爱惜。
“后来呢？”
“后来店长过来处理了，答应给她免单那件衬衫，还送了她一件当季新款，她才罢休。”郑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自责和窝火，“其实那扣子明明是她自己太用力崩掉的，我都看见了。但店长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息事宁人。道理我都懂，就是……心里有点憋屈。感觉自己没保护好店里的东西，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种负面情绪影响到对方不太好，又赶紧补充道：“不过也没什么啦，打工嘛，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店长也没怪我，还说我今天表现得很冷静。”
“你做得很好。”田雷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沉稳而肯定，“和那种人讲道理是对牛弹琴，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更重要。”他没有空泛地安慰，而是精准地肯定了他的处理方式。
这句话像一阵温和的风，轻轻吹散了郑朋心头的些许阴霾。“是吧？”他语气轻松了些，“我也觉得，跟她吵起来反而更难看。”他顿了顿，突然起了个念头，“Lei哥，来，唱个《正道的光》给我提提神！驱散一下今天的晦气！”
这几乎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小仪式，每当郑朋情绪有些低落或者需要打气时，就会点播田雷那独具特色的大白嗓。田雷这次也没让他失望，清了清嗓子，用那自信满满、调子能跑出八百里地的声音，铿锵有力地“吼”了起来，甚至还即兴填了几句谴责那个无良网红的词。
那魔性的歌声冲散了最后一点不快，郑朋在安静的房间里笑得肩膀直抖，刚才那点憋闷彻底被这哭笑不得的体验取代了。“行了行了，Lei哥，可以了！再唱楼下要投诉了！我现在浑身充满力量，感觉能连夜写完三首歌！”
线上的时光，总是充满了这种简单而直接的慰藉。那个沉稳可靠的“Lei哥”，是他疲惫现实里一个温暖的避风港。
然而，线下的世界，依旧需要他独自穿行。
在他打工的那家名为迷雾的潮流买手店里，郑朋逐渐注意到了一个特别的身影。
那是一个气质卓然的男人，他似乎偏爱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面料看起来质感极佳，与店里先锋、街头的潮流风格形成了微妙的反差。他来的时间并不规律，有时是工作日的午后，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时；有时则是临近打烊的夜晚，店里的音乐变得舒缓的时刻。
他总是很安静，像一道沉静的影子，大多数时候只是独自浏览，目光偶尔会落在郑朋刚刚整理好的货架，或是他正向其他顾客推荐的单品上。他极少主动询问，即使购物，过程也简洁利落。
真正让郑朋将他从众多顾客中区分出来的，是那人身上一种极其独特的气息。
那并非某种具体的香水味，而更像是一种……信息素。一种清冽而富有层次感的复合柑橘香气。像是被冰雪浸润过的佛手柑，带着一丝冷冽的绿意；又混合了阳光饱满的青橘，迸发出清爽的活力；尾调则沉淀为某种沉稳的、略带微苦的木质调，仿佛是陈年的脐橙皮或是某种稀有柑橘木的芬芳。
这气息非常非常淡，淡到只有在两人擦肩而过，或者他恰好站在下风处时，郑朋才能隐约捕捉到那一缕。可每一次，当那清冷的复合柑橘香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时，郑朋都会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生理本能的舒适与安定。
心跳会不受控制地漏掉一拍，不是惊慌，而是一种深层的、被熨帖的松弛感。仿佛紧绷的神经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连空气中那些嘈杂的、令人烦躁的因子都被这清冽的气息净化了。他甚至会下意识地想要深呼吸，想要留住那片刻的宁谧。
郑朋不确定对方的第二性别，他自己一直小心翼翼地佩戴着抑制环，将Omega的信息素掩盖得滴水不漏，也从不敢轻易去探查别人的气息。他只是单纯地觉得，这个被他在心里默默称为“柑橘先生”的人，他的信息素好闻得过分。好闻到让他这个对气味异常敏感、常年处于警惕状态的Omega，都生不出丝毫排斥，反而会在对方靠近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吸引力。
“柑橘先生”的话很少，付款时也只是微微颔首，眼神礼貌而疏离。郑朋尝试过用职业性的热情与他交流，介绍新品或是搭配，但对方的回应总是简短而克制，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扫过来，目光沉静，却会让郑朋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紧张，仿佛自己被某种深沉而专注的东西笼罩了，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类似的感应，也发生在他驻唱的拾光清吧。
那是一个客人不算太多的周三夜晚，郑朋抱着他那把木吉他，坐在舞台中央的光圈里。他刚唱完一首略带感伤的自创曲，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就在他调整麦克风，准备唱下一首的间隙，目光无意间扫过最昏暗的角落卡座。
心跳，毫无预兆地加速了一瞬。
那个身影……是“柑橘先生”。
他独自一人，隐在光影交界处，几乎与深色的沙发融为一体。面前的那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冰球的折射下泛着微光，似乎没怎么动过。他微微向后靠着，姿态放松却依然挺拔，像是在专注地聆听，又像是在独自沉思。
几乎是同时，那一缕熟悉的、清冽的复合柑橘信息素，仿佛穿透了酒吧里混杂的烟酒气、香水味，精准地、温柔地抵达了郑朋的感知范围。
郑朋握着麦克风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这个人……他也来听歌？是巧合，还是……
那奇异的安心感再次涌现，刚才因投入演唱而激荡的情绪，仿佛找到了一个温柔的落点，慢慢平息下来。他感觉自己的柠檬信息素，在那股强大而温和的柑橘香气无形的包裹下，变得异常温顺、平和，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欢欣。
整个后半场的演出，郑朋都能隐约感觉到那道来自角落的视线。它不像其他客人带着明显的欣赏或评判，更像是一种沉默的、稳定的陪伴，一种无声的守护。这种感觉，奇妙地与他坐在电脑前，知道“Lei哥”一定会在他身后提供掩护时的心安重叠在了一起。
当最后一首安可曲结束，郑朋鞠躬致意，再次抬眼望向那个角落时，卡座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那个依旧盈满的酒杯，在昏暗光线下像一个沉默的告别。
郑朋站在原地，心里划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捕捉到的失落。他甩甩头，将这莫名其妙的情绪驱散。线上有“Lei哥”的陪伴和插科打诨，线下的生活虽然忙碌疲惫，但似乎……也并非全然灰暗。至少，有一个气息让他感到莫名安心和吸引的陌生人，像一颗轨迹不定却总会出现的星星，偶尔照亮他按部就班的日常，带来一丝隐秘的、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悸动。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背着琴包，独自走向夜色中的公交站台时，街对面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里，田雷正目送着他那道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完全融入夜色，再也看不见，田雷才缓缓升起车窗，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密闭的车厢内，那清冽而复杂的复合柑橘信息素，不再有丝毫掩饰，温柔而霸道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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