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次公演的准备阶段，空气里像是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节目组显然加强了“监管”，镜头无处不在，工作人员也格外“关照”导师与学员之间的互动界限。

林知夏将自己更深地埋入工作中。她审核剧本，推敲台词，指导其他学员时语气平和专业，唯独在面对徐振轩所在的小组时，那份平和下多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他几次在小组讨论时试图将话题引向她的方向。

“林老师，您觉得这个地方，角色的犹豫更偏向于对未来的恐惧，还是对过去的留恋？”

问题本身是专业的。

可他的眼神不是。

“这需要演员自己理解和消化。剧本提供了基础，表演赋予灵魂。多从人物小传和规定情境里找依据。”声音无波无澜。

徐振轩眼底的光，在她一次次的回避和冷处理中，一点点黯淡下去。他不再主动提问，排练时异常沉默，只是更拼命地练习，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反复打磨。

林知夏对此都看在眼里。

必须这样。她对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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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公演舞台，灯光璀璨，台下观众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录影棚。

徐振轩这一组表演的是一出关于梦想与挣扎的现代戏。

演出很成功。当最后一束追光定格在他的脸上时，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到了导师点评环节。

流程依次进行。轮到林知夏时，全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连背景音乐都仿佛被调低了音量。无数双眼睛，包括台上徐振轩那双还带着些许氤氲水汽的眼睛，都聚焦在她身上。

她拿起话筒，感觉那小小的物件重若千钧。

“首先，整体完成度很高，小组的配合也很默契。”她开口，声音透过音响传出来，是惯有的冷静，“徐振轩学员。”

她终于念出了这个名字，在公开场合，在无数镜头之下。

徐振轩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目光专注地望向她。

林知夏的视线与他有短暂的交汇，随即自然地滑开，落在舞台地板上，像是在审视刚才表演留下的无形痕迹。

“你在台上的信念感很强，情绪的爆发点也把握得不错。”她先是给予了客观的肯定，语气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技术报告。

然后，话锋微微一顿。

就是这一顿，让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但是，”她抬起了眼，这一次，目光平静地、坦然地迎上了他等待的视线，不再躲闪，却也找不到任何一丝多余的温情，“在一些细节处理上，还可以更精准。比如第三幕与对手演员争执后的那个转身，节奏可以再拖沓零点五秒，给观众留下回味空间。还有最后独白的那句‘我不会放弃’，气息的运用可以更下沉一点，现在的处理，略显浮夸，削弱了力量感。”

她条分缕析，每一个用词都精准、专业，挑不出一丝错处。像一位严格的手工匠人，在点评一件尚有瑕疵的作品。

没有针对他个人，只有对表演本身的苛求。

徐振轩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期待，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认真的思索，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他点了点头，对着话筒，声音有些低哑：“谢谢林老师指点，我记住了。”

没有委屈，没有辩解，只有全盘接受。

这反应，反而让台下一些期待看到更多“故事”的观众，隐隐有些失望。

林知夏微微颔首，放下了话筒。

导师点评环节结束。

主持人适时地上前，准备进行下一流程。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徐振轩，却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重新举起了话筒。

这个举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导演在台下对着耳麦低吼着什么，现场导播的手势有些慌乱。

徐振轩却像是没有看到，他的目光掠过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掠过神色各异的导师，最后，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

“借着这个机会，我想对之前……在备采时说的某些不恰当的话，做一个澄清。”

他的声音透过话筒，清晰地传遍整个演播厅，带着一种与他年纪不符的郑重。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缩，手指下意识地扣住了座椅的边缘。

来了。

“我当时……太紧张了，说话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给林知夏老师，给节目组，还有所有关心我的人，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和误解，我非常抱歉。”

他对着导师席，对着镜头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知夏所在的方向，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林老师是一位非常专业、非常优秀的编剧导师，”他继续说道，语气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敬重，“我对她，只有作为学生对老师的尊敬，和对她专业能力的仰慕。是我没有表达清楚，产生了误会。我非常感谢林老师在专业上对我的指导和帮助。”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和坚定：

“我希望，以后大家能更多关注我们在舞台上的表现，关注我们的作品。我也会更加努力，用更好的舞台，来回馈大家的支持。谢谢。”

他又鞠了一躬。

全场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理解的、甚至带着些鼓励的掌声。

澄清了。

按照节目组希望的方式，干脆利落，态度端正。

林知夏坐在导师席上，也跟着众人轻轻鼓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属于导师的欣慰表情。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在听到他那句“只有尊敬和仰慕”时，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细小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的涟漪。

他做得很好。

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他亲手，将那条她一直试图划清、却屡屡被他跨越的界线，清晰地、彻底地，重新描摹了一遍，并主动退回到了线的那一边。

舞台上的少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那些不该有的、莽撞的热度，变得沉稳而懂事。

可为什么，她看着他此刻完美符合所有人期望的样子，心底深处，却弥漫开一种空落落的怅然？

她看着他鞠躬，看着他走下舞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台的通道阴影里。

她维持着脸上的微笑，直到镜头彻底移开。

然后，她微微垂下了眼睫，掩去了眸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连她自己都无法精准定义的复杂情绪。

澄清了。

也好。

这样，对所有人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