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握着门把的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门外少年湿透的身影,怀里那个与此刻场景格格不入的旧玩偶,还有他眼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混合着雨水和泪水的恐慌,猝不及防的刺破了她内心看似坚固的壁垒。
她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关上门,彻底划清界限。
可她的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拧动了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
徐振轩似乎没料到她会真的开门,红着的眼睛怔了一下,随即那里面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固执地亮着。
“林老师……”他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
林知夏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让开了身。
他抱着那只湿漉漉的玩偶,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站在房间中央,不敢再靠近。水珠从他身上不断滴落,很快脚边就积了一小滩。他像是意识到自己弄脏了地毯,不安地动了动脚。
林知夏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可能存在的窥探。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落汤鸡一样、却依旧紧紧抱着旧玩偶的大男孩,内心复杂。
她走去浴室,拿了一条干净的干毛巾,递给他。
“擦一下。”她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平静下面压着怎样的波澜。
徐振轩接过毛巾,却没有先擦自己,而是小心翼翼地、认真地擦拭着怀里那只泰迪熊玩偶被打湿的绒毛,动作轻柔。
林知夏看着他专注的侧脸,湿漉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注意到玩偶的一只耳朵似乎有些开线,显然是年代久远。
“它……”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
徐振轩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清亮了些。“它叫笨笨。”他小声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珍视,“我六岁生日时,我妈送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后来……他们忙,经常不在家,都是它陪着我。”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抱怨,没有卖惨,只是平静的陈述。
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林知夏心湖,荡开层层涟漪。她忽然有些明白,他那种时而像太阳般灼热、时而又流露出不安的依恋感,是从何而来。
“今晚的话,你不该说。”林知夏终于切入正题,语气恢复了作为导师的严肃,尽管内心远非如此。“你知道这会带来多少麻烦吗?对你,对我,对节目组。”
徐振轩握紧了手里的玩偶,低下头,湿发遮住了他的表情。“我知道错了……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就是不想别人胡乱猜测你,不想他们觉得你……”
“觉得我什么?”林知夏追问。
“觉得你和我……是那种、为了热度才……”他有些急切地抬头,语无伦次,“不是的!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我只是想告诉他们,你很好,你值得……值得所有的……”
他“所有的”后面是什么,终究没能说出来,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不知是闷热的,还是别的缘故。
林知夏看着他急于辩解的样子,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此刻写满了懊悔和真诚,她发现自己竟然没办法真的狠下心去责备他。
他的冲动,他的不顾一切,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一种最笨拙也最直接的保护?
“热搜,节目组的压力,这些我都会处理。”林知夏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只写了一半的辞职报告,“但这个,我暂时不会交了。”
徐振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阴霾天空骤然透出的阳光。“真的?你不走了?”
“但我有个条件。”林知夏看向他,目光锐利,“从明天开始,在镜头前,我们必须保持绝对的、无可指摘的距离。你是学员,我是导师,仅此而已。私下……也不要有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接触。”
徐振轩脸上的喜色凝固了一瞬,他抿了抿唇,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好。”
答应得有些勉强。
林知夏忽略掉他语气里的那点不情愿,继续道:“另外,关于‘理想型’的言论,下次录制,如果有机会,你需要做一个澄清。不需要否认太多,只说是一时紧张口误,表达对导师的尊敬即可。”
这次,徐振轩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他低头看着怀里被他擦得半干的玩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玩偶开线的耳朵边缘。
“听到没有?”林知夏加重了语气。
“……听到了。”他终于应声,却不肯抬头看她。
房间内陷入一阵微妙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林知夏看着他依旧滴着水的头发和衣服,终究还是心软了。“去浴室用热水冲一下,换身干衣服吧,这样会感冒。”她指了指浴室的方向,“我……我这里没有你能穿的衣服。”
徐振轩这才抬起头,快速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不用了,我……我回宿舍换。”
他抱着玩偶,转身就想走,脚步还有些虚浮。
“站住。”林知夏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背影显得有些僵硬。
林知夏走到衣柜前,拿出了一件自己平时当睡衣穿的、宽大的灰色长袖卫衣和一条运动裤,递给他。“先将就一下,总比穿着湿衣服强。浴室有新的毛巾。”
徐振轩看着她手里的衣服,又看看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受宠若惊。
“快去。”林知夏把衣服塞进他怀里,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他抱着衣服和玩偶,像捧着什么易碎品,慢吞吞地挪进了浴室。
门关上了。
里面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
林知夏站在原地,听着那水声,看着地上那摊水渍,以及他小心翼翼放在沙发上的、那只叫“笨笨”的旧玩偶,只觉得今晚的一切都荒谬得不真实。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浴室的水声停了。
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
徐振轩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湿漉漉地耷拉着,脸上被热水蒸得泛着健康的红晕。他穿着她那件明显偏大的卫衣,袖子长出一截,他不得不挽起来,裤子也有些长,拖到了地上。整个人看起来小了好几岁,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高中生,有种莫名的乖顺感。
“姐姐……”他小声叫她,眼神有些闪躲,“我……洗好了。”
林知夏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点残余的愠怒,彻底消散了。
“嗯。”她应了一声,走过去,拿起吹风机,“过来,把头发吹干。”
徐振轩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知夏插上吹风机,温热的风嗡嗡响起。她站在他身后,手指穿过他柔软湿润的黑发。他的头发很软,和她想象中那种张扬硬朗的感觉完全不同。
他僵直着背,一动不敢动,只有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房间里只剩下吹风机的噪音,和彼此之间无声涌动的、微妙的气流。
吹干头发,林知夏收起吹风机。“好了,回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徐振轩站起身,换下来的湿衣服被他胡乱团在手里。他走到沙发边,重新抱起那个玩偶,走到门口。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还有事?”林知夏问。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像是鼓足了勇气,飞快地说了一句:“姐姐,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说完,不等林知夏反应,他拉开门,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迅速溜了出去,还细心地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和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合在一起。
林知夏走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只剩下蒙蒙的雨丝。
她看着楼下,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明显不合身衣裤的身影,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快步穿过雨幕,跑向了学员宿舍的方向。
她低头,看着手机上无数个未接来电和堆积如山的微信消息,有节目组的,有朋友的,有陌生号码的。
她深吸一口气,忽略掉所有,只点开了和徐振轩的聊天框——那是之前为了方便沟通工作加的,几乎没说过话。
她打字:「衣服,下次上课带给我。」
发送。
几乎是在下一秒,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很久。
最后,只回过来一个字:
「好。」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系统自带的狗狗表情。
林知夏看着那个表情,又想起他刚才红着眼睛抱着玩偶站在雨里的样子,像极了被遗弃的大型犬。
她放下手机,抬手,轻轻碰了碰自己刚才被他头发拂过的手背。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不寻常的温度。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避嫌?
或许,更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