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坐在乾清宫偏殿的桌前,手里还拿着那块有鱼腥味的帕子。天刚亮,窗外的光照在他手上,映出一道青色的影子。
婉宁站在殿门口,离他三步远。她没低头,也没动。苏培盛来传话时只说皇上要问她话,她就来了。走过来的时候袖口有点皱,但她没去整理。
“你昨晚在御花园做什么?”雍正开口问。
婉宁抬头看他,“回皇上,我巡查后园,发现池子里有死鱼浮起来,怕水有问题,就取了点水样留下。”
雍正盯着她,“你说水有问题?”
“我不敢乱下结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鱼接连翻肚,水里还有血丝,可能水里加了什么东西。要是用这水做滴血验亲,结果可能不准。”
雍正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中的帕子拿起来,“这是你留下的?”
婉宁从袖子里拿出另一块帕子,颜色差不多,边角是湿的,上面有一片褐色的痕迹。“是同一块。昨天滴血之后,我捡到了这个,不敢随便扔掉。”
雍正接过帕子,凑近闻了一下,眉头微微一动。
“这味道……不像是人血。”
“白天用的血混在一起,味道很重。”婉宁小声说,“但这块帕子上的血味沉,还有点腐臭,像是放久了的动物血。”
雍正的眼神一下子变了。
这时帘子动了动,宜修走了出来。她穿着墨绿色的宫装,头上戴着东珠凤钗,脸上带着笑。
“富察氏真是细心啊,”她说,“连池子里的鱼都管上了。”
婉宁转身行礼:“皇后娘娘。”
“本宫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案子了?”宜修慢慢走近,“滴血验亲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怎么能因为几条死鱼就说不对?你这么做,是不是想帮谁脱罪?”
婉宁站着没动,“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个嫔妃,看到不对的事就该上报,不能瞒着。”
“说得真好听。”宜修冷笑一声,“那你昨晚为什么不马上说?非要等到今天才拿出来?是不是想等事情闹大了,再出来装好人?”
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雍正看着婉宁的脸。
她脸上没有慌张,也没有急着解释。
“我昨晚确实想过要说。”她慢慢地说,“但那时候验亲已经结束了,皇上生气,大家都散了。我要是突然说出来,反而像捣乱。不如先拿到证据,等皇上问我时再说清楚。”
宜修嘴角一扬,“嘴上说得好听。那你现在拿出这块帕子,到底想干什么?想让人觉得你忠心?”
婉宁没回答。
她只是双手把帕子递上去:“证据在这里,真假由皇上判断。我只希望后宫太平,不想争什么名声。”
雍正伸手接了过来。
他看了很久。
最后说了两个字:“查水。”
这两个字一出口,殿里的气氛就变了。
宜修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指掐进掌心,又松开。
“皇上……”她还想说话。
“不用说了。”雍正打断她,“这事交给太医署查,水源、水流、水质都要查清楚。要是真有问题,严惩不饶。”
宜修闭上了嘴。
她站在原地,脸色渐渐变白。
婉宁行了个礼,“臣妾告退。”
没人拦她。
她转身离开,脚步稳稳的,不快也不慢。阳光从长廊一边照过来,落在她发间的珍珠簪上。那颗珠子不大,也不亮,但在光下一闪,有点冷光。
像多年前景仁宫佛堂里,皇后凤冠上的东珠反出来的光。
她走过宫道,没有回自己的寝宫,也没去药圃。走到西边走廊下的待命亭,她停下,从袖子里拿出一份旧纸。纸页已经翻得发旧,边角也卷了,封面上写着《沿途医案》四个字。
她坐下,翻开。
远处乾清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过去。她没抬头。
风吹过来,吹动一页纸。
她用手指按住。
宜修站在乾清宫门口,剪秋扶着她的手。她看着婉宁走远的方向,嘴唇紧紧抿着。
“她早就准备好了。”她低声说,“那块帕子,肯定不是临时找到的。”
剪秋小声问:“娘娘,要不要……”
“不要。”宜修正了正头上的凤钗,“她现在什么都不说,越这样,越不能轻举妄动。皇上已经开始怀疑了。”
她回头看了眼殿内。
雍正正把帕子交给苏培盛:“送去太医院,比对血是从哪里来的。”
剪秋咬着嘴唇,“可万一真查出水有问题……”
“那就说明,有人比我们更不想让那个结果成立。”宜修冷笑,“不是她动手,就是别人替她做了事。”
她顿了顿,“告诉瓜尔佳文鸳,今晚不用侍寝。”
剪秋答应一声,退下了。
宜修还站在那里,望着西边的天。云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吹起她的衣袖一角。
婉宁坐在亭子里,继续看书。翻到一页,标题是“南巡途中药材备录”,旁边有她自己画的记号。
她用指甲轻轻划过一行字。
忽然,脚步声传来。
她抬头。
是苏培盛。
“主子,皇上请您再去一趟。”
她合上书,站起来。
“什么事?”
“太医院刚回话。”苏培盛压低声音,“池水里的血,确实是鱼血。而且……和您交出的帕子是一样的。”
婉宁点点头。
她把书收进袖子,跟着苏培盛往回走。
路上碰到一队太监抬着贴了封条的水桶走过,那是从御花园运出来的水。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到了乾清宫外,苏培盛先进去通报。
她站在台阶下等着。
风吹过来,吹乱了耳边的一缕头发。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
发间的珍珠簪轻轻晃了一下,光一闪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