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背对着她,风把他的袖子吹了起来。婉宁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还觉得乾清宫门槛很冷。
她没有跪下。
“臣妾参见皇上。”她的声音很平,像水滴进井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雍正慢慢转过身,盯着她看,很久没说话。灯笼的光照着他眼睛下面的影子,看不出他是生气还是怀疑。
“你今天为什么要替他说情?”他问。
婉宁不回答。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没到眼睛里。
雍正看着她,好像想看出她在想什么。但她站得直,呼吸稳,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过了很久,他说:“退下吧。”
她低头,转身,走路不快不慢。走出宫门时,天已经黑了,星星很低,压着屋顶,冷光照在石板路上。
她没回自己的住处。
她去了御花园。
池子边没人,只有一个守夜的太监在远处亭子里打瞌睡。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瓶子很凉,里面是昨天晚上取的鱼血——一条死掉的锦鲤的血,颜色很深,放进水里不容易散。
她打开瓶盖,把血倒进池子中间。
水面晃了一下,红色像雾一样慢慢沉下去。然后她踢翻了旁边的石凳,发出一声响。亭子里的人惊醒了,探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又缩回去继续睡觉。
她站着看了会儿水面,小声说:“水都脏了,血还能验出什么?”
说完她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圣旨传到各宫,说要在御花园西边滴血验亲。嫔妃们都来了,甄嬛站在中间,脸色发白。
太监端来白瓷碗,舀的是池子里的水。
两滴血分别滴进去——一滴是皇子乳母儿子的,一滴是宫人送来的“证据”。大家都屏住呼吸,看着血珠慢慢靠近,竟然开始融合。
齐妃一下子拍桌子:“果然是野种!”
所有人都乱了。
甄嬛指甲掐进手掌,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风吹了一下,水面动了。一条小鱼翻着肚皮浮上来,背上发青,嘴边有血。接着,几缕红丝从水底冒出来,在阳光下特别明显。
婉宁站在人群里,低着头。
雍正皱眉:“这水怎么了?”
没人回答。
她上前半步,声音不大也不小:“皇上,我昨晚路过御花园,看见鱼接连翻肚,怕水有问题,本来想报告,又怕打扰您。”
雍正猛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这水连鱼都养不死,怎么能验血脉?”她低下头,“结果可能不准。”
她说完,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曹琴默立刻说:“不过是一条死鱼,算什么!祖制用池水验亲,从来没出过错!”
婉宁不理她,只对雍正说:“欢宜香能让人发疯,巴豆能让人拉肚子,麝香能伤胎儿。这些东西哪个不是看起来平常?如果水里真有问题,血不融可能是假的,血融了也不一定是真的。”
雍正盯着水面,眼神变了。
他突然想起最近的事:婉宁揭发华妃的香珠里有麝香,齐妃的汤里被放了巴豆,春常在的粥里有毒……她说的话,从来都有证据。
“查。”他下令,“彻底查水的来源,换新水重新验。”
人群又乱了。
甄嬛抬头看她,眼里全是震惊和疑惑。
验亲暂停,大家离开。
婉宁没走远。她在池边停下,从袖子里拿出一小包鱼食,慢慢打开。
后面传来脚步声。
甄嬛来了。
她停在三步外,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帮我?”
婉宁没回头。
她把手一扬,鱼食撒进水里,荡起一圈圈波纹。
“因为你该活下去。”她说。
甄嬛皱眉:“就这个原因?”
“因为我也想看看不一样的结局。”
风吹动树叶,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甄嬛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人不争宠,不结盟,也不站队。可每次关键时候,她都会出手。
“你知道我会输?”甄嬛问。
“我知道上一世你输了。”婉宁终于转头看她,“你被废出宫,皇后掌权,后宫没人能挡住她。”
甄嬛瞳孔一缩。
“那你现在是在改命?”
“不是改命。”婉宁摇头,“是选一条不同的路走。”
她顿了顿:“你不该死在这里。这一局,不该由她们说了算。”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所以你是为自己?还是为我?”
“都是。”婉宁说,“我不靠任何人,但我不能看着整个棋盘塌了。”
远处传来苏培盛的声音:“皇上召富察主子问话。”
婉宁点头,但没动。
甄嬛盯着她:“你会后悔吗?今天这样做了,他们都会盯上你。”
“我早就被盯上了。”她淡淡地说,“从我拒绝皇后的那天起。”
她转身要走。
甄嬛又叫住她:“万一……下一局是我对你?”
婉宁停下。
风吹起她月白宫装的衣角,袖口的珍珠簪轻轻晃动。
“那就等那一天再说。”她说,“现在,鱼还没吃完。”
她走了。
裙摆扫过小石路,脚步比来时更稳。
甄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里帕子攥紧又松开。
池子里鱼聚在一起吃东西。水波荡开,映着天光,也映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动摇。
雍正坐在乾清宫,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帕子边上有一点红,是昨晚在池边捡到的,有点鱼腥味。
他没让人洗。
就这么一直抓在手里。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苏培盛。
“皇上,富察主子到了。”
“让她等着。”雍正说。
他低头看着帕子,手指摸着那点红色。
过了很久,才说:“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