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一开,婉宁便起身走了出去。她穿着月白色的旗装,发间只别着一支珍珠簪子,素净得近乎寡淡。左手袖中藏着一根黑针,指尖轻轻一动,便能触到针尾的钝角。
她缓步前行,脚步从容不迫。沿途宫人往来穿梭,端着饭菜匆匆而过。她特意留意了齐妃宫里送饭的两人——两个粗使丫头,食盒上盖着青布,看不出异样。
宴厅设在温宜公主的偏殿。她踏入时,众人已大多落座。雍正居于主位,皇后宜修陪坐身侧,温宜公主亲自立于前方迎客。婉宁行礼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此处视野开阔,既可将所有人尽收眼底,也能看清每一道菜是如何呈上来的。
桌上摆着八道点心、六碗粥。她目光轻扫,最终停在面前那碗莲子桂圆粥上。瓷碗边缘有一道细微裂纹,与昨日眉庄打碎的茶杯缺口如出一辙。
温宜公主亲自端起这碗粥,走到她跟前。
“听闻富察姐姐最爱甜粥,这是我亲手熬的,望姐姐赏光尝一口。”
婉宁低头接过。袖口微动,手腕上那一抹淡青色胎记悄然露出一角。她余光瞥见皇后指尖一顿,头上的东珠凤钗与金簪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垂眸,轻轻啜了一口。
苦涩之味立刻在舌尖蔓延,继而转为滞涩。这不是桂圆应有的味道——她心中已然明了:是巴豆。
她神色未变,以帕掩唇,实则将粥液尽数吐入袖中帕内。动作极轻,宛如只是抿了下嘴角。
放下碗盏,声音平稳如常:“多谢公主美意,此粥香甜可口。”
无人察觉异样。
不过片刻,春常在饮下另一碗红豆粥后,忽然捂住腹部,面色惨白。太监扶她离席时,她已步履踉跄,几乎站立不住。
婉宁心头一凛,立刻明白:毒不在全席,只藏于少数几样膳食之中。她的粥,与春常在的红豆粥,正是目标。
雍正皱眉:“传太医。”
太医很快赶到,先为春常在诊脉,再取两碗残粥查验。他打开药箱,用银针试毒,针尖瞬间泛黑。
“回禀皇上,粥中确有巴豆,分量足以致人腹泻脱力;若孕妇误食,恐伤及胎儿。”
殿内顿时骚动起来。
雍正目光转向婉宁:“你也喝了这粥,为何无事?”
婉宁起身跪下,语气恭敬却坚定:“臣女不知是否该说。”
“说。”
“回皇上,臣女幼时随父赴江南,曾误食病羊所煮之汤,腹痛三日。自那以后,舌感格外敏锐。方才饮粥之际,觉其味苦涩异常,知有蹊跷,故未吞咽。”
言罢,她从袖中取出那方沾染粥液的帕子,双手捧上:“污损御前器物,臣女认罪。”
太医接过细嗅,点头确认:“确有巴豆之气。”
雍正凝视她良久,未语。
皇后静坐不动,指尖缓缓抚过凤钗上的东珠。那颗明珠轻轻一晃,又撞出一声微响。
婉宁低首垂眸,不看任何人。她知道,眼前这一关已然过去。但真正的危机,才刚刚拉开帷幕。
宴会散后,众人陆续离去。
她刚踏出殿门,夜风拂面,裙裾轻扬。正欲步入回廊,一人骤然挡在身前。
是齐妃。
她身着玫红宫装,脸上脂粉厚重,眼神凌厉如刀。
“你以为你能逃过嫌疑?”她压低嗓音,“你早知粥有毒,分明早已防着我!你根本就是冲我来的!”
婉宁停下脚步。
她未言语,只缓缓从袖中取出那方帕子,摊于掌心。
“姐姐可知,这粥中的巴豆,与你前日所赠红枣汤里的药材,性味相冲。”
齐妃一怔。
婉宁继续道:“二者同服,轻则呕血,重则伤及心脉。我不敢饮汤,亦不敢食粥,唯恐连累旁人。”
齐妃脸色骤变,张口欲言,却发不出声。
婉宁抬眼看着她:“你送汤那日,我当面喝下,当晚即吐出。巴豆入腹,反应极快。我查过医书,若长期服用,必损脾胃。你想害我,又不愿担责,于是改换手段。可惜——药性不会骗人。”
齐妃踉跄后退一步。
“你……你怎么会知道汤中有巴豆?此事唯有我自己知晓!”
“你宫中的宫女手脚不干净。”婉宁语气平静,“汤碗底部残留的粉末,我已命小满悄悄送去检验。再加上你近日减少炭火用量,显然是怕气味外泄。可巴豆经火煎熬,会有焦苦之气,瞒不过懂药之人。”
齐妃浑身颤抖。
她猛然伸手,欲夺那方帕子。
婉宁侧身避让,袖角一甩,将帕子收回袖中。
“你不信,大可请太医当场比对药性。只是……”她顿了顿,“你真敢让他查你宫中之物吗?”
齐妃僵立原地。
她终于明白,自己并非被偶然识破,而是被人一步步推导而出,环环相扣,无处遁形。
她咬紧牙关,声音发颤:“你等着……你别得意……”
婉宁不再理会,转身离去。
月白衣裙在风中轻摆,她走过石径,裙角掠过地面。
地上,一块碎瓷静静躺着。
她脚步微顿。
那是昨夜出现在她枕下的茶盏碎片,源自眉庄被禁足之处。如今竟出现在归途之中,显系有人故意放置。
她未捡,也未回头。
只是左手探入袖中,将那根黑针重新收入荷包。
她继续前行。
身后传来瓷器摔地的碎裂声,夹杂着一声压抑的低吼。
齐妃在远处砸物泄愤。
她充耳不闻。
穿过长廊,转过角门,前路渐暗。
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落在青石板上。
前方便是她所居的偏殿。
灯笼仍亮着。
门虚掩着一道缝隙。
她走近时,看见门槛边放着一个木盒。
盒上无字,亦无名。
她伫立门口,未即刻踏入。
右手悄然伸向袖中荷包。
确认针仍在。
然后弯腰拾起木盒。
盒子很轻。
她打开。
里面是一包灰白色药粉。
她未触碰。
只静静凝视数秒。
随即合上盖子。
转身进门。
关门刹那,灯光将她的背影拉得极长。
最后一阵风吹起尘土。
那块碎瓷仍留在原地。
边缘沾着一点湿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