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顾宸的呼吸声冰冷而平稳,像毒蛇爬过脊背,留下黏腻的寒意。我握着手机,僵在原地,周遭清吧的喧嚣瞬间褪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他怎么知道的?周铭刚走,他的电话就来了。是周铭告状?还是……他一直派人盯着我?我在他眼里,难道真就是一只可以随意捏死、却偏要留着看它扑腾的虫子?
“看来,流放的生活,也没让你学会安分。”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结论。带着一丝厌倦,一丝嘲弄。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解释?辩解?在他面前,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可笑。
“对不起,顾总。”最终,我只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除了道歉,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否认只会激怒他,承认更是自寻死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这沉默比斥责更折磨人。
“十分钟后,车到门口。”他冷冷地丢下这句话,不容置疑,“上车。”
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像最终的判决。
十分钟?他要见我?现在?在这种时候?在我刚泼了周铭一脸酒、狼狈不堪的时候?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他要做什么?彻底清算?为苏国明的事?为今晚的“不安分”?还是……因为那个该死的订婚传闻?
我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用冷水拼命拍打脸颊,试图驱散酒意和恐慌。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头发凌乱,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酒渍。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不能这样去见他!我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补了点口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至少不那么糟糕。但颤抖的手指出卖了我的内心。
十分钟刚到,手机准时响起,是司机老张的电话:“苏小姐,车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走了出去。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路边,像蛰伏的野兽。老张面无表情地为我拉开车门。
车内,顾宸坐在后座,闭目养神。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领口微敞,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冷硬而疲惫。他没有看我,仿佛我只是空气。
我小心翼翼地在他身旁坐下,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车内弥漫着他身上惯有的冷冽香气,混合着一丝淡淡的烟草味。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不是回我公寓的方向,也不是去公司。
他要带我去哪里?
我不敢问,只能紧紧攥着包带,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于,车子驶入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高档公寓小区,停在一栋楼的独立入口前。顾宸睁开眼,没说话,直接推门下车。我只好跟上。
电梯直达顶层。他打开指纹锁,走了进去。我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公寓极大,装修是极简的冷色调,黑白灰为主,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奢华,却毫无烟火气,冷得像样板间。
顾宸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然后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他递给我一杯。
我僵硬地接过,没喝。
他在我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晃着手中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流转。他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件物品,评估着它的价值和……剩余利用空间。
“苏晚,”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很好奇。”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酒,才继续缓缓说道:“你到底,是蠢,还是……太聪明?”
我的心猛地一缩。
“泼周铭酒?”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这种低级又无效的泄愤方式,不像你的风格。还是说,项目部的工作,已经让你的智商退化到这种地步了?”
我咬紧下唇,无法反驳。
“或者,”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锁住我的眼睛,“你是在用这种方式,引起我的注意?”
“我没有!”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没有?”顾宸轻笑,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那你告诉我,在听到我和林清月订婚的消息后,跑去酒吧买醉,还惹是生非——苏晚,你这副为情所困、借酒浇愁的样子,做给谁看?”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都凉了。他连这个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我在他面前,根本就是透明的!
“我不是……我没有……”我徒劳地辩解,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绝望的颤抖。
顾宸放下酒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他伸手,冰凉的指尖抬起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审视,有嘲弄,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类似烦躁的东西。
“苏晚,收起你那些小心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安分待在项目部,做好你该做的事。别再试图挑战我的耐心,也别再……玩火。”
他的指尖用力,捏得我下巴生疼。
“否则,”他凑近,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冰冷刺骨,“流放,将会是你最好的结局。明白吗?”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毫无感情的眼睛,心脏像是被冻僵了,连跳动都变得困难。
我明白了。
他把我叫来这里,不是为了听我解释,不是为了惩罚我。
他只是要亲自确认,我这颗不听话的棋子,是否还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只是要再次清晰地划下红线,告诉我,我的生死,只在他一念之间。
我闭上眼,艰难地点了点头。
顾宸松开了手,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用纸巾擦了擦指尖。
“滚吧。”他转过身,重新走向落地窗,留给我一个冷漠疏离的背影。
我像得到特赦的囚犯,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那个冰冷的牢笼。
司机老张还在楼下等着,沉默地将我送回公寓。
这一夜,我彻夜未眠。
顾宸的警告言犹在耳。我知道,这不是结束。他暂时不会动我,不是心软,而是因为我还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用处,或者,他只是还没想好,该如何处置我这个意外的“惊喜”。
而我,似乎已经无路可退。
项目部不是避风港,只是另一个更精致的囚笼。
订婚的消息像最后的丧钟,敲碎了我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摆在我面前的,似乎只剩下两条路:
要么,彻底认命,像顾宸要求的那样“安分守己”,在他划定的范围内苟延残喘,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最终审判。
要么……
我看着窗外渐渐泛起的鱼肚白,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了我的心脏。
既然横竖都是死。
那不如……
赌一把大的。
赌一个,要么彻底解脱,要么……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