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国明酒驾的新闻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在我本就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更大涟漪。我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有推手。是顾宸不耐烦的敲打?还是商场对手的落井下石?或者……是陆景然或者林清月那边,某种更迂回的警告?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我试图在项目部建立的脆弱平静,已被彻底打破。
项目部里的气氛也微妙起来。之前那些因为我的勤恳而稍有缓和的同事,看我的眼神又带上了若有若无的疏离和同情。王磊倒是没说什么,但分配任务时,明显把一些更核心、更需要与外界沟通的工作交给了别人,让我继续处理基础的数据和文档。
我明白,这是规避风险。苏家现在是个麻烦,而我姓苏。
我没有任何抱怨,更加沉默地埋头工作,把自己变成项目部里一个无声的影子。白天拼命干活,晚上回到冰冷的公寓,对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发呆。系统也彻底沉寂了,像个坏掉的收音机,连滋滋的电流声都吝于发出。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这样压抑地滑向未知深渊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曙光计划”的海外推广方案提交后,总部反馈很快下来。大部分内容得到认可,但关于欧洲市场的部分,尤其是对南欧消费者文化偏好的判断,受到了合作方——一家欧洲老牌营销机构的质疑。对方认为我们的分析过于笼统,缺乏对区域差异的深刻洞察,要求在一周内提供更具说服力的本地化案例和数据分析支撑。
这个任务落到了王磊头上,他愁得好几天没刮胡子。南欧市场不是项目组的强项,短时间内要找到足够权威且细致的本地化资料,难度极大。
我看着王磊焦头烂额的样子,又看了看手头那些无关痛痒的杂活,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以前给难缠的甲方爸爸做方案时,我练就了一手翻墙挖掘外网小众数据库和学术资源的本事,或许……可以试试?
下班后,我留了下来。等办公室里人都走光了,我才打开电脑,接上自己的便携VPN,开始在外网的海洋里地毯式搜索。绕过常见的商业数据库,我潜入了一些欧洲本地大学的学术期刊库、区域性市场研究机构的非公开报告网站,甚至几个需要邀请码才能进入的行业论坛。
一夜鏖战。天亮时分,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电脑里整理出的几十份PDF、数据表和链接,长长舒了口气。这些资料角度刁钻,数据新鲜,很多甚至是国内渠道根本接触不到的“一手货”,针对性极强。
第二天,我犹豫再三,没有直接去找王磊,而是将整理好的资料包匿名发到了他的工作邮箱,附言只有一句:「无意中发现的一些南欧市场资料,或可参考。」
发送成功后,我像做贼一样清除了浏览记录,心怦怦直跳。我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我不想再被动等待了。
一整天,我都密切关注着王磊的动静。他收到邮件后,明显愣住了,对着电脑研究了很久。下午,他把我叫进小会议室,关上门,表情严肃。
“苏晚,这邮件是你发的?”他直接问。
我心里一紧,知道瞒不过去,点了点头:“是我,王组长。昨晚加班找资料时偶然发现的,觉得可能有用,就……”
王磊盯着我,眼神锐利:“这些资料哪来的?很多连公司的付费数据库都没有。”
“是一些……国外的学术网站和小型研究机构,”我尽量说得模糊,“需要点特殊方法才能访问。我以前……自学过一些信息检索的技巧。”
王磊没说话,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会儿,似乎在评估风险和价值。半晌,他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资料很有用,角度很新,解了燃眉之急。但是,”他话锋一转,“以后这类资料,通过正规渠道申请,不要用私人方式。明白吗?”
“明白,王组长。”我立刻应下,心里却松了口气。他没有追究来源,而是认可了价值。
“嗯。”王磊挥挥手,“回去干活吧。这个补充方案,你跟着一起做。”
“是!”
接下来的几天,我正式加入了南欧市场补充方案的小组。凭借着那些“偶然发现”的资料,我提出的几个本地化推广切入点得到了组内同事的认可,甚至在与合作方的越洋视频会议上,对方负责人都对我们补充资料的深度和针对性表示了赞赏。
会议结束后,王磊难得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干得不错。”
就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我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这是一种纯粹的、靠专业能力赢得的认可,与我的姓氏、我的“背景”无关。
项目部里的风向,似乎又悄然转变了。同事们开始主动和我讨论问题,午餐时也会叫我一起。小李更是成了我的忠实“迷弟”,逢人便说“晚姐找资料有一手!”
我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来之不易的“正常”,更加努力地工作,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知道,这脆弱的平衡依然建立在流沙之上,任何一点外力都可能将其摧毁。
这天,我因为一个方案细节需要去市场部核对,路过茶水间时,听到里面几个其他部门的女生在兴奋地低声议论:
“真的假的?顾总要和林小姐订婚了?”
“内部消息!说是下个月,等‘曙光计划’稳定下来就正式公布!”
“天啊!终于修成正果了!林小姐好幸福!”
“是啊,郎才女貌,门当户对……”
我脚步一顿,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顾宸和林清月……订婚?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猛地松开,留下空洞的疼。明明早就知道这是原著剧情,明明一直在告诫自己远离,可亲耳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
我强迫自己迈开脚步,像个游魂一样飘到市场部,机械地核对完数据,又飘回项目部。
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字迹模糊不清。
也好。
他们订婚了,故事走向“正轨”,是不是意味着……我这个“变量”的干扰作用会减弱?顾宸是不是就没空再“惦记”我了?
这或许……是我彻底逃离的机会?
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附近一家安静的清吧。我需要酒精,需要一点麻痹。
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不算烈的鸡尾酒,脑子里乱糟糟的。穿越以来的种种,顾宸冰冷的眼神,林清月温柔的假面,陆景然意味深长的警告,项目部里熬过的夜……像走马灯一样旋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略带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苏小姐?一个人喝闷酒?”
我抬起头,醉眼朦胧中,看到一张带着几分痞气的俊脸。是周铭?那个在慈善晚宴上被顾宸呵斥过的纨绔子弟。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主动跟我打招呼?
我皱了皱眉,不想理他,低下头继续喝酒。
周铭却自来熟地在我对面坐下,招来酒保点了杯威士忌,笑着看我:“怎么?被顾宸甩了,心情不好?”
我猛地抬头,怒视他:“你胡说什么!”
“别装了,”周铭嗤笑一声,晃着酒杯,“圈子里都传遍了,顾宸要和林清月订婚了。你嘛……自然是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了。啧,我说苏晚,你当初要是跟了我,哪至于落得现在这下场?”
他语气里的轻蔑和幸灾乐祸毫不掩饰。
一股怒火混着酒意冲上头顶,我抓起桌上的酒杯,想也没想就朝他泼了过去!
“滚!”
冰冷的酒液泼了周铭一脸,他猝不及防,尖叫着跳起来,狼狈不堪。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苏晚!你他妈疯了!”周铭抹着脸,气急败坏地指着我。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着门口:“我让你滚!听见没有!”
酒保和保安赶紧过来劝架。周铭骂骂咧咧地被请了出去,临走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瘫坐回椅子上,心脏狂跳,酒醒了大半。我这是在干什么?惹恼周铭那种小人,对我有什么好处?
就在我懊悔不已时,手机响了。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着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我死都忘不了的、冰冷低沉的声音:
“看来,流放的生活,也没让你学会安分。”
是顾宸!
他怎么知道?!他派人监视我?!
我握着手机,指尖冰凉,酒意彻底被恐惧驱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筒里,只剩下他冰冷的呼吸声,和我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场我以为已经远离的风暴,原来,一直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