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悦悦把最后一本高中画册塞进纸箱时,指尖不小心蹭到了扉页上的银杏叶标本。那是高二那年,她偷偷夹在里面的,叶脉早已泛黄发脆,像一段褪色的旧时光。她毫不犹豫地将标本抽出来,扔进了垃圾桶——从今天起,关于江北的一切,都该留在过去了。
拖着行李箱走进大学校园的那天,阳光正好。韩悦悦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崭新的教学楼和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满是期待。她报考了美术学院的油画系,不为别的,只为重新找回那个纯粹喜欢画画的自己。
开学后的第一个月,韩悦悦全身心投入到学习中。她泡在画室里,一画就是一整天,画笔在画布上肆意挥洒,将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色彩里。直到那天下午,她去器材室借雕塑工具,才遇见了季舟。
器材室里光线昏暗,韩悦悦刚推开门,就听到“哗啦”一声响。她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生蹲在地上,正手忙脚乱地捡着散落的陶土块。男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长长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单薄的下巴。听到开门声,他的身体明显一僵,捡陶土的手也停住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打扰你的。”韩悦悦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捡陶土,“这些陶土还有用吗?”
男生抬起头,韩悦悦这才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睛很大,却总是习惯性地垂着眼帘,像一只受惊的小鹿,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抿得紧紧的,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还、还有用,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怯懦,接过韩悦悦递来的陶土时,指尖微微颤抖。
“我叫韩悦悦,油画系大一的。你呢?”韩悦悦笑着问道。
“季舟,雕塑系大一。”季舟说完,抱着陶土块就匆匆离开了,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后来,韩悦悦从同学口中得知了季舟的故事。他是美术学院的特招生,父母在他小时候就去世了,一直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去世后,他便一个人靠着助学金和兼职维持学业。因为家境贫寒,季舟格外自卑,很少和人说话,总是一个人待在雕塑室里,被同学们私下里叫做“沉默的怪人”。
但韩悦悦却不这么觉得。她总能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看到季舟的身影。清晨的操场上,他对着朝阳速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午后的图书馆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认真地看着雕塑理论书,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傍晚的校门口,他蹲在地上,给流浪猫喂猫粮,眼神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怯懦的男生。
有一次,韩悦悦在雕塑室门口看到季舟。他正对着一尊未完成的雕塑发呆,手里握着刻刀,却迟迟没有落下。那是一尊小猫的雕塑,线条粗糙,却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脆弱。
“这里的线条可以再流畅一点。”韩悦悦忍不住开口,指了指小猫的脊背,“你看,就像猫蜷缩时的样子,自然一点,就好了。”
季舟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讶,随即又低下头,小声说:“我、我做不好。”
“没关系,我教你。”韩悦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从包里拿出速写本,几笔就勾勒出小猫的轮廓,“雕塑和画画一样,都要用心去感受。你把它当成一只真正的小猫,想象它的柔软,手里的刻刀自然就会跟着温柔起来。”
季舟看着速写本上的小猫,又看了看韩悦悦,眼神里渐渐有了光亮。那天下午,韩悦悦陪着季舟在雕塑室待了很久,教他如何把握线条的弧度,如何用刻刀传递情感。季舟学得很认真,偶尔抬头看她时,眼睛里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从那以后,韩悦悦和季舟渐渐熟悉起来。她知道季舟喜欢吃学校门口的杂粮煎饼,每天早上都会多买一份,放在他的雕塑室门口;知道季舟晚上要去兼职,会提前帮他占好图书馆的位置,放上一杯温热的豆浆;知道季舟因为自卑,不敢参加学校的雕塑比赛,便偷偷帮他报了名,还陪着他一起修改作品。
比赛那天,季舟站在自己的作品前,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的作品叫《暖阳》,是一尊女孩的雕塑,女孩坐在银杏树下,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线条柔和,细节精致,看得出来花费了很多心血。
“别紧张,你做得很好。”韩悦悦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相信自己,你的作品一定能打动所有人。”
季舟看着韩悦悦鼓励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比赛结果公布时,季舟的《暖阳》获得了一等奖。站在领奖台上,季舟拿着奖杯,看着台下的韩悦悦,眼眶突然湿润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能站在聚光灯下,得到这么多人的认可。
颁奖典礼结束后,季舟叫住了韩悦悦。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雕塑,是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刻成的,刻的是一朵向日葵,花瓣层层叠叠,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给、给你的。”季舟把雕塑递给韩悦悦,脸颊通红,“我知道你喜欢向日葵,就刻了这个。”
韩悦悦接过雕塑,心里暖暖的。她看着季舟,认真地说:“季舟,你很好,真的。不要总是低着头,你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季舟抬起头,看着韩悦悦的眼睛,声音有些哽咽:“悦悦,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也可以这么优秀。”
那个傍晚,他们坐在校园的银杏树下,季舟第一次主动说起了自己的过去。他说小时候跟着奶奶生活,奶奶去世后,他就一个人扛起了生活的重担;说刚上大学时,因为没钱买雕塑材料,只能捡别人剩下的陶土;说每次看到别人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都会忍不住自卑,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韩悦悦静静地听着,时不时伸手帮他拂去肩上的银杏叶。她知道,季舟的心里藏着太多的委屈和孤独,而她能做的,就是一直陪着他,让他慢慢走出自卑的阴影。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毕业季。季舟凭借出色的专业成绩,被一家知名的雕塑工作室录用。毕业典礼那天,他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韩悦悦面前,再也不是那个怯懦自卑的男生了。
“悦悦,”季舟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眼神坚定地看着韩悦悦,“以前,是你像暖阳一样照亮了我的生活。现在,换我来守护你,好不好?做我女朋友吧。”
韩悦悦看着季舟真诚的眼神,笑着点了点头:“好。”
季舟开心地抱住韩悦悦,在她耳边轻声说:“悦悦,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拥有幸福。”
韩悦悦靠在季舟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心里满是幸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向日葵雕塑,又看了看身边的季舟,突然明白,有些告别,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她早已忘记了高中时那段无疾而终的喜欢,因为眼前的这个人,才是她命中注定的温柔。
后来,季舟在城市的角落里开了一家小小的雕塑工作室,工作室的名字叫“暖阳”。韩悦悦则成了一名美术老师,每天教孩子们画画。闲暇时,他们会一起坐在工作室里,季舟雕刻,韩悦悦画画,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美好。
偶尔,韩悦悦会想起高中时的那片银杏林,但心里再也没有波澜。因为她知道,告别了过去的银杏,她才遇见了属于自己的星光,而这份星光,会陪着她,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