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询问室的灯光白得刺眼,照着墙壁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色标语,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紧张汗水混合的怪味。
那个“维修工”缩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鸭舌帽被摘掉了,露出一张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普通面孔,只是此刻写满了惊慌。
他叫王老五,是个有几次小偷小摸前科的惯犯。
负责问话的老警察经验丰富,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周律师坐在一旁,西装笔挺,眼神锐利,偶尔在王老五试图狡辩时,插上一两句精准的法律条款,堵死他的退路。
“说吧,谁指使你的?目标是那个首饰盒,没错吧?”老警察敲了敲桌面。
王老五眼神闪烁,额头冒汗,还想嘴硬:“没、没人指使,我就是看那家有钱,想摸点值钱的。”
“值钱的?”周律师冷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旧首饰盒,打开,将里面那几件不算值钱的玉兰花胸针和珍珠耳钉倒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就为这个?王老五,你当我们是傻子?还是你觉得,入室盗窃未遂,数额不大,就能轻判?”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刀:“看清楚,人赃并获,现场有监控,有目击证人,证据链完整。你现在交代幕后主使,算你立功,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要是死扛着……”
周律师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像块石头压在王老五心上。
王老五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
他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警察,又看看气场迫人的周律师,心理防线终于崩溃。
“我、我说、是……是一个姓李的少爷,还有苏家新回来的那个小姐。”他结结巴巴地开始交代。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家大宅的书房里,气氛同样凝重得像要滴出水。
苏宏远看着周律师同步发送过来的,王老五初步口供的摘要,以及附着的那几张银行保险柜钥匙和泛黄文件的照片,脸色铁青,手指捏着手机边缘,几乎要把它捏碎。
赵雅兰站在他旁边,凑过去看了一眼,瞬间瞪大了眼睛,失声道:“这、这是妈留下的?她、她怎么会……”
“闭嘴!”苏宏远猛地低吼,胸口剧烈起伏。
他比赵雅兰更清楚这份代持协议意味着什么。
那些原始股,是他母亲当年私下持有的,连他都不知道具体去向,没想到竟然早就秘密转给了苏晚晴!还有那个保险柜……
他立刻抓起座机,拨打苏雪薇的电话,无人接听。又打给李昊泽,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嘈杂。
“昊泽!网上的事情,还有今天入室盗窃的事,是不是你!”苏宏远强压着火气质问。
电话那头,李昊泽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和刻意的茫然:“苏叔叔?您在说什么?什么盗窃?我最近一直在忙项目,不太清楚家里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苏宏远听着他那撇得一干二净的语气,一股邪火直冲头顶,却硬生生憋住,咬着牙道:“好,好得很!你们一个个……”
他猛地摔了电话。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秦管家神色凝重地走进来,微微躬身:“老爷,夫人。刚接到消息,税务局和市场监管部门的人。明天上午会过来,说是接到实名举报,要对我们集团旗下几家子公司的账务和项目招标流程进行例行检查。”
苏宏远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书桌边缘。举报?在这个节骨眼上?
赵雅兰也慌了神:“怎么会,宏远,这……”
“滚!都给我滚出去!”苏宏远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抓起桌上的一个笔筒,狠狠砸在地上!笔和杂物滚落一地。
秦管家低着头,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外,隐约还能听到苏宏远压抑不住的咆哮和赵雅兰带着哭音的争辩。
夜色深沉。
苏晚晴抱着那个失而复得的旧首饰盒,坐在三楼客房的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质的表面。
盒子里的东西已经取出来了,那份文件和钥匙,此刻正稳妥地藏在另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房门被轻轻推开。
赵雅兰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她似乎匆忙间连妆都没补,眼圈泛红,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惊怒和最后一丝试图挽回的急切。
“晚晴……”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刻意的放软,“我们、我们谈谈,好吗?”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
“今天的事,妈妈都知道了。”赵雅兰往前走了一步,停在房间中央,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是雪薇不懂事,被她那个李昊泽蛊惑了,妈妈代她向你道歉。”
她观察着苏晚晴的脸色,见她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那个首饰盒是奶奶留给你的念想,你收好。还有里面那些东西,都是你的,妈妈不会要。”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软,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晚晴,不管怎么说,我们母女一场,十八年的感情不是假的。现在家里遇到困难了,外面有人盯着,你爸爸他压力也很大。你看能不能跟周律师说说,那些举报还有今天小偷的事,能不能先压下去?我们关起门来,还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
苏晚晴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把她当做炫耀资本、如今却在她面前低声下气的养母。看着她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试图用“亲情”捆绑她的意图。
过去十八年那些看似温情的画面,那些精心的打扮,那些严厉的规训,那些在利益面前的毫不犹豫的舍弃。
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心头最后一丝微弱的动摇。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赵雅兰面前。
赵雅兰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苏晚晴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只是一个简单的拒绝。
赵雅兰脸上的表情瞬间碎裂,那点伪装的柔软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忤逆的惊怒和一丝慌乱。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苏晚晴,眼神冰冷。
苏晚晴不再看她,转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拿起那本硬壳相册,低头翻看起来。
姿态平静,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赵雅兰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她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噔噔噔地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