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客房像个临时仓库。几个大纸箱堆在墙角,敞着口,露出里面塞得乱七八糟的东西——过时的玩偶,旧课本,一些不再流行的唱片,还有零零碎碎的小摆件。都是王妈带着人从苏晚晴原来的房间和衣帽间角落里清出来的,用她的话说,“没地方搁,小姐您看看还有什么要的”。
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灰尘。
苏晚晴蹲在一个打开的纸箱前,慢吞吞地翻捡着。手指拂过一个音乐盒,上了发条,只发出几声干涩的咔哒响,就彻底哑了。她拿起一本硬壳的相册,封面是幼稚的卡通图案,里面贴满了她从小到大的照片,被赵雅兰拉着,在各种场合,穿着各种昂贵的裙子,笑得标准而空洞。她合上相册,放到旁边“待处理”的那堆东西上。
大部分东西都带着过去十八年精心粉饰的烙印,看着光鲜,实则空洞。她机械地分拣着,没什么表情。
直到她的手碰到箱底一个硬硬的、带着皮质感的方角。
是一个首饰盒。深棕色的皮质表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泛白,搭扣是旧式的黄铜,带着暗沉的包浆。这不是赵雅兰给她买的那些流光溢彩的首饰盒之一,这是养祖母留给她的。
养祖母,苏宏远的母亲,那个在她十岁时就过世的、眼神总是很安静的老人。
记忆里,养祖母话不多,不像赵雅兰那样热衷于把她打扮成洋娃娃,只会偶尔在她练琴练到手指发红时,默默递过来一杯温牛奶,或者在她被赵雅兰训斥后,轻轻拍拍她的头。
苏晚晴把那个旧首饰盒拿出来,放在膝盖上。皮质微凉,带着岁月沉淀的气息。她记得这里面应该没放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几件养祖母留下的、不算值钱的老式首饰,一枚玉兰花胸针,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还有……
她打开搭扣。
里面衬着暗红色的丝绒,确实躺着那几件熟悉的首饰。玉兰花胸针的花瓣边缘有点磨损,珍珠耳钉的光泽也暗淡了。她用手指拨开它们,下面垫着一块同样颜色的丝绒垫。
手指触到丝绒垫的边缘,感觉有点异样。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平整,似乎……厚了一点?
她捏住丝绒垫的一角,轻轻掀开。
下面不是盒子的木质底板,而是另一层薄薄的、颜色略深的衬布。衬布用极细的、近乎同色的线,粗糙地缝在底板上。
心脏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她放下首饰盒,起身走到书桌前,从笔筒里拿出一把最小号的美工刀。回到箱子前,重新蹲下,用刀尖小心翼翼地挑开那些细密的缝线。
线很脆,一挑就断。
掀开那层伪装成底板的衬布,下面赫然是一个浅浅的夹层。
夹层里放着两样东西。
一份折叠起来的、纸张明显泛黄的文件。还有一把小巧的、黄铜色的钥匙,样式很老,上面挂着一个塑料圆牌,圆牌上印着一串模糊的数字和某个银行的logo。
苏晚晴屏住呼吸,先拿起那把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银行保险柜的钥匙?哪个银行?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她放下钥匙,手指有些发颤地拿起那份泛黄的文件,慢慢展开。
纸张边缘脆弱,字是打印的,标题是《资产代持协议》。
她快速浏览着上面的条款。大意是,委将其名下持有的苏氏集团部分原始股股权,委托给受托人代持,而该股权的实际受益人,是苏晚晴。协议签署日期,是在养祖母去世前半年。
后面附着股权证明的复印件和一些公证材料。
苏晚晴的目光死死钉在“苏氏集团原始股”和“受益人:苏晚晴”那几个字上。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回落,让她一阵晕眩。
苏氏集团的原始股……哪怕只是很小一部分,其价值和背后代表的话语权……
她一直以为,养祖母留给她的,只是那些不起眼的小首饰和一点模糊的温情。从未想过,那个沉默的老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为她留下了这样一道护身符。
为什么?为什么养祖母要用这种方式?为什么不直接给她?那位陈律师现在在哪里?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入脑海。
她攥紧了那份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文件,指关节绷得发白。膝盖上的旧首饰盒散发着淡淡的皮子和檀木混合的气味,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意味。
这不是普通的旧物。
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可能撬动整个苏家根基的钥匙。
她维持着蹲着的姿势,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光线渐渐偏移,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明暗交界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震惊、茫然、一丝隐约的狂喜,还有巨大的、不知所措的沉重。
直到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晚晴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文件和钥匙飞快地塞进睡衣口袋,然后随手拿起旁边那本硬壳相册,盖在空了的首饰盒夹层上。
林洛站在门口,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膝盖上的首饰盒和相册,又落在她还没来得及完全恢复平静的脸上。
“找到什么了?”林洛问,语气平常。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拍了拍相册的封面,声音尽量自然:“没什么,一些……以前的照片。”
林洛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只说了句:“收拾完早点休息。”
她转身离开了。
苏晚晴听着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松开攥得发疼的手指。
口袋里的纸张和钥匙硌着她,存在感鲜明得几乎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