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带来的短暂光亮,像退潮一样,迅速从苏晚晴身上消散。
第二天清晨,她坐在三楼客房的书桌前,面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着她缺乏睡眠的脸。
林洛扔给她的任务像块巨石压在心头。
摸清苏氏集团旗下那家新能源子公司,“启辰科技”近期的动向,特别是他们与李昊泽家族企业的潜在合作细节。
这不是看几份财经报道就能搞定的。
“秦管家给了你几个名字,”林洛靠在门框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启辰的项目部副经理,刘明。市场部的一个小组长,孙倩。还有李昊泽那边的对接人,一个叫王硕的。怎么撬开他们的嘴,是你的事。”
苏晚晴手指冰凉。
她认识那个刘明,以前来家里送过文件,对着她和赵雅兰点头哈腰,眼神里的精明藏不住。
孙倩也见过几次,是个打扮入时、很会说话的女人。
去接触他们?以什么身份?现在的她,在这些人眼里,恐怕只是个失势的、避之不及的笑话。
“我……我不行……”她声音发干,“他们不会理我的……”
林洛走过来,手指敲在桌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没人让你去求他们。套话,试探,交换,或者……抓住点把柄。用你用惯的方式,笑容,语气,或者你比他们更清楚的那些,苏家和李家台面下的规矩。”
她用指尖点了点苏晚晴的太阳穴:“这里面装的东西,不是只用来在宴会上和外国人聊天撑场面的。”
苏晚晴攥紧了手指,指甲陷进掌心。
第一次尝试,她约了孙倩在一家会员制咖啡馆。地方是孙倩定的,显然带着审视和距离感。
孙倩迟到了十分钟,坐下时,妆容精致的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苏晚晴身上那件看起来普通、实则剪裁极佳的外套。
“晚晴小姐,好久不见。听说您最近……挺忙的?”孙倩搅拌着咖啡,语气微妙。
苏晚晴按照打好的腹稿,试图把话题引向启辰的新项目,暗示自己或许能通过“过去的关系”帮上点忙。
孙倩听着,笑容不变,话却堵得很死:“项目上的事,我们下面人哪里清楚具体细节。都是上面定好了,我们执行而已。晚晴小姐要是感兴趣,不如直接问问苏总或者李少?”
谈话不咸不淡地持续了十几分钟,苏晚晴什么都没问出来,反而被孙倩几句“您气色看起来不太好”、“还是要放宽心”之类的“关心”刺得坐立难安。最后孙倩以还有个会为由,先一步离开了。
苏晚晴独自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车流,只觉得刚才用尽力气维持的体面像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第二次,她试着联系刘明。
电话打通了,刘明的声音听起来很热情,满口“晚晴小姐有什么吩咐”,但一听到她想了解启辰和李家的合作进度,语气立刻变得含糊,推说涉及商业机密,不方便透露,很快借口信号不好挂断了电话。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苏晚晴放下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两次失败像两盆冷水,浇得她透心凉。恐惧和自我怀疑再次攫住了她。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也没下去吃。
晚上九点多,林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杯水,看着蜷在沙发里、眼神空洞的苏晚晴。
“碰壁了?”林洛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苏晚晴没说话,把脸埋进膝盖。
林洛把水杯放在桌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就受不了了?”
苏晚晴肩膀微微发抖。
“你以为他们是看在‘苏晚晴’这个人的面子上,才对你客客气气?”林洛的声音冷了下去,“他们看的是你背后苏家的势,是你养父母的钱和权!现在这些没了,你指望他们还能把你当盘菜?”
她弯腰,一把抓住苏晚晴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疼得吸了口气,被迫抬起头。
“看着我!”林洛盯着她通红的眼睛,“路是你自己选的。要么,现在滚回你的壳里,继续当你的可怜虫,看着他们用你最熟悉的规则,把你最后一点利用价值榨干,然后像丢垃圾一样丢掉!”
她松开手,苏晚晴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红痕。
“要么,”林洛直起身,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就把刚才那点没用的害怕和丢脸,给我刻进骨头里!记住这感觉!下次,就算腿软得站不住,牙关咬得出血,也得把该做的事情做了!情报拿不回来,就抓住他们一点别的尾巴!不会威胁利诱,就学会察言观色,找他们的弱点!”
她指着房门:“没人拦着你退缩。门在那儿。出去,或者,留下来,把这条路跪着走完。”
林洛说完,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房间里只剩下苏晚晴压抑细微的抽气声。
她在沙发上蜷缩了很久,久到四肢都开始发麻。手腕上的红痕隐隐作痛。
孙倩那虚伪的笑容,刘明敷衍的语调,还有宴会上苏雪薇得意的眼神,赵雅兰冰冷的指责……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
退缩吗?回到那个连佣人都可以轻视的“前大小姐”的位置?抱着那点可怜的“教养”和“体面”,等着被彻底遗忘,或者被用来作为讨好苏雪薇的垫脚石?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林洛站在窗前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孤绝,像悬崖边的一棵树。
然后,她撑着沙发,一点点站起来。
腿有点软,但她站住了。
她走到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亮起,冷光再次映在她脸上,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恐惧还没完全散去,但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正在恐惧的废墟底下,挣扎着探出头来。
她拿起笔,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
手指依旧有些颤抖,但落笔时,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