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

苏家的宴会，一向是城里社交圈不大不小的事件。

这次打着欢迎苏雪薇正式回归的旗号，更是办得格外隆重。

主楼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香槟、香水与食物的混合气味。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雪薇穿着量身定制的粉色礼服裙，戴着赵雅兰特意从保险柜里取出原本属于苏晚晴的一套钻石首饰，挽着李昊泽的手臂，脸上带着羞涩又难掩兴奋的笑容，接受着宾客们或真或假的恭维。

赵雅兰陪在她身边，言笑晏晏，一派母慈女孝的景象。

林洛坐在宴会厅最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苏打水。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黑色吊带裙，是苏晚晴衣帽间里最不起眼的一条，没戴任何首饰。

与周围的珠光宝气相比，她朴素得像一滴误入油画的水墨。

苏晚晴站在她旁边，同样是一条素净的米白色裙子，手指紧张地捏着裙摆，脸色有些发白。

她被林洛要求必须出席。

“躲着，他们就当你默认了好欺负。”林洛当时是这么说的。

果然，没过多久，苏雪薇就挽着李昊泽，在一群跟班的簇拥下，摇曳生姿地走了过来。

她脸上的笑容甜美，眼神里却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姐姐，你也来了？”苏雪薇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见，“我还以为你不舒服，在楼上休息呢。”她目光扫过苏晚晴简单的裙子和空荡荡的脖颈，嘴角弯了弯。

李昊泽站在她身边，神色有些复杂，看了苏晚晴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落在林洛身上时，带着一丝探究。

苏晚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雪薇像是忽然注意到她手中的空杯子，对旁边的侍者招了招手，拿过一杯猩红的葡萄酒，故意往前一递，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姐姐，喝点酒吧，脸色这么白……”

她手腕“不小心”一歪，整杯红酒眼看着就要朝苏晚晴胸前泼去！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

苏晚晴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或狼狈后退。

她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极其自然地微不可察地向侧面滑开半步，同时手臂抬起，似乎是下意识地想扶住什么，指尖轻轻擦过苏雪薇端着酒杯的手腕。

动作幅度很小，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哎呀！”

苏雪薇惊呼一声，那杯红酒大半泼在了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板上，溅起几滴，落在她昂贵的粉色裙摆和自己光裸的小腿上，留下醒目的暗红色污渍。

只有极少几滴溅到了苏晚晴的裙摆边缘，几乎看不出来。

场面瞬间静止。

苏雪薇看着自己裙子和腿上的酒渍，脸色先是错愕，随即涨得通红，又气又急，几乎要哭出来。

赵雅兰闻声快步赶来，看到这一幕，眉头立刻皱起，不悦地看向苏晚晴：“晚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苏晚晴站稳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蹙着眉，看着地上的酒渍和苏雪薇的狼狈，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抱歉，没站稳。”

她这过于平静的反应，和蘇雪薇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周围的宾客们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像蚊蚋一样响起。

“到底是谁不小心啊？”

“我看着像是苏雪薇自己没拿稳……”

“这真千金，气度还是差了点。”

“苏晚晴倒是沉得住气……”

李昊泽看着苏晚晴，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他印象里的苏晚晴，遇到这种事，早就该眼圈通红，不知所措了。

就在这时，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位被簇拥着的外宾走了进来，是苏宏远极力想拉拢的欧洲客户，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

苏宏远立刻迎了上去，热情地握手寒暄。

那几位外宾显然对满厅的中文交流有些隔阂，虽然面带微笑，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客气的疏离。

苏雪薇见状，也顾不上自己的裙子了，连忙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笑容，想在父亲和客人面前表现。

她上前一步，用带着明显口音、磕磕巴巴的英语试图打招呼：“Welcome…Hello… I am Sue…”

那几位外宾礼貌地点头回应，但交流显然无法深入。

就在这时，苏晚晴动了。

她没看苏雪薇，也没理会赵雅兰警告的眼神，径直走向那几位外宾，步履从容。

在苏宏远和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流畅地切换了德语，向那位为首的老者致以问候，发音标准，语调优雅。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欣赏，立刻用德语回应起来。

接着，她又自然地转向另一位夫人，用法语交谈了几句，谈及对方佩戴的一枚胸针，似乎引用了某个艺术流派的特点，引得那位夫人连连点头，笑容真切了许多。

她站在几位外宾中间，身姿挺拔，笑容得体，用不同的语言从容应对，偶尔还会对苏宏远翻译一两句关键信息，弥补了他语言上的不足。

那一刻，她身上散发出的自信与光华，与她身上那条朴素的裙子形成了奇妙的对比，反而更衬得她气质卓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她身上。

方才苏雪薇那点幼稚的泼酒戏码，在她这沉稳大气、凭借真才实学赢得尊重的表现面前，显得格外可笑和上不得台面。

苏雪薇僵在原地，看着被众星拱月般围住的苏晚晴，看着她与那些自己连话都说不利索的贵宾谈笑风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手指死死掐进了掌心。

那套戴在她身上原本属于苏晚晴的钻石首饰，此刻仿佛成了最大的讽刺。

赵雅兰的脸色也难看至极，她看着苏晚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惊怒。

李昊泽远远看着，目光在从容的苏晚晴和狼狈的苏雪薇之间转了转，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眼神深邃。

林洛坐在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苏晚晴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线条，看着那挺直的背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拿起那杯没动过的苏打水，将杯中最后一点气泡水喝完，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喧嚣的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