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分风波像是投入湖面的巨石,涟漪渐渐平息,但湖水本身的质地,似乎悄悄起了变化。
周伟被开除后,他那个靠墙的座位空了出来。
没人去坐,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令人不适的气息。
过了几天,劳动委员把那把空椅子撤走了,换上了一盆绿萝,翠绿的叶子耷拉着,但好歹添了点生机。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的声音比往常大了些。不再是那种压抑的、生怕惹到谁的安静。
有人敢在过道上追逐打闹了,虽然被值日生吼一嗓子就会消停,但那种紧绷感确实少了。
张浩脸上的伤疤结了痂,颜色变深,像一道扭曲的暗色印记。
他依旧不怎么听课,偶尔还是会在课桌下偷偷摆弄手机,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浑身是刺。
有几个以前不敢跟他说话的“好学生”,偶尔会鼓起勇气问他体育测试的事儿,他虽不耐烦,倒也嗯啊地应两声。
李萌的变化更明显些。
她不再总是低着头,匆匆穿梭在人群缝隙里。
有一次英语小组讨论,同组的男生习惯性地想否定她的意见,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退缩,而是小声但清晰地把自己的观点又说了一遍。那男生愣了一下,倒也没再反驳。
陈雨还是沉默居多,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以前那种恐惧的、想要消失的沉默。
她走路时背挺直了些,偶尔会抬起头,看着教室前方。她的目光,有时会落在讲台旁边,墙壁上新钉上去的一个小木箱上。
那木箱不大,原木色,没上漆,看起来有点粗糙,是张浩从学校废弃的木工房里找来的边角料,随便钉起来的。
箱子正面用红色的颜料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心灵树洞”。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卡通树洞图案。
这是心理辅导组那位张老师推动设立的,说是给同学们一个匿名倾诉烦恼的渠道。
箱子旁边挂着一叠便签纸和一支用绳子拴着的笔。
刚开始几天,没人去用。
那箱子孤零零地挂在墙上,像个尴尬的装饰品。
直到周三下午,一个初一年级、个子小小的女生,在放学后人差不多走光的时候,飞快地跑到箱子前,踮起脚,把一张折叠好的纸条塞进了木箱的投递口,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跑掉了。
第二天,又有了第二张,第三张。
纸条的内容五花八门。
“爸妈天天吵架,我好烦。”
“数学好难,听不懂,不敢问老师。”
“宿舍里她们好像都不喜欢我……”
没有署名。
陈雨有时会站在那个木箱前,看一会儿。
她不说话,也不去动那些纸条,只是看着。
周五的班会,王老师没再讲大道理。
他拿着几张从“树洞”里取出来的、不涉及隐私的匿名纸条,念了念,然后让大家讨论,该怎么帮助有这些烦恼的同学。
讨论得不算热烈,但至少有人开口了。
“可以组织学习小组……”
“跟父母沟通试试?”
“宿舍关系的话……”
陈雨坐在座位上,听着。
她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班会快结束时,王老师提了一句:“学校正在考虑,要正式成立一个学生代表参与的反霸凌委员会,具体章程还在研究。”
台下没什么反应。
大多数学生觉得这离自己很遥远。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陈雨却站起身,朝着讲台走去。
王老师正在整理教案,看到她过来,有些意外:“陈雨?有事?”
陈雨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了过去。
王老师疑惑地接过。
那一页上,用工整但稍显稚嫩的字迹,写满了条条款款。是关于那个“反霸凌委员会”的设想。
包括学生代表如何产生,委员会有哪些权限,如何保护举报者隐私,甚至还包括如何与心理辅导组联动。
条款不算完美,有些想法甚至有点天真,但条理清晰,考虑到了很多实际操作的细节。
王老师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愣住了。
他抬头看看陈雨,陈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这……是你写的?”王老师有些难以置信。
陈雨点了点头。
王老师低头又翻看了几页,里面还有对“心灵树洞”运营的一些改进建议,比如定期清理、匿名反馈机制等。
“我……我会把这个交给校领导讨论。”王老师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陈雨,眼神复杂,“你……很有想法。”
陈雨接过笔记本,抱在胸前,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教室。
她走到走廊上,那个“心灵树洞”的木箱前。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矮个子男生,正局促地站在箱子前,手里捏着一张纸条,犹豫着要不要投进去。
陈雨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木箱,像是在研究上面的木纹。
那男生察觉到有人,紧张地看了她一眼,认出是她,愣了一下。
陈雨没有看他,依旧安静地站着。
过了几秒钟,那男生像是突然鼓起了勇气,飞快地把纸条塞进投递口,然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陈雨看着男生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个朴实无华的小木箱。
夕阳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冰冷的墙壁和那小小的木箱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光柱里,灰尘缓慢地飞舞。
她站在那里,身影被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