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云疏跟着光翎踏出青霜巷时，暮色正从飞檐上漫下来。北风卷着碎雪往衣领里钻，她裹紧狐裘，指尖触到暖手炉里的余温——那是光翎用内力焐了一路的，此刻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冷吗？”光翎突然转身，狼皮斗篷扫起一阵雪雾。他的鼻尖冻得通红，说话时呵出的白雾里夹着细碎冰晶，却固执地把自己的斗篷往云疏这边扯了扯。

云疏摇头，目光落在他后颈的旧疤上。那里的血痂在雪光中泛着淡粉，是刚才为她挡箭时裂开的。“你该换药了。”她伸手去摸腰间的药囊，却发现里面的金疮药早已被体温焐得温热。

光翎抓住她的手腕，指尖碰到她冻得发红的指甲：“先找地方落脚。”他的声音带着少见的严肃，“这场雪看样子要下整夜。”

云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青石板路上的积雪已没过脚踝，街角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晃，像随时会被吹灭。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在呼啸的北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客栈位于巷尾的转角处，门楣上“悦来居”的招牌已被积雪覆盖。光翎推开木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醒了蜷缩在柜台后的店小二。

“客官……”店小二揉着眼睛站起来，看见光翎腰间的武魂殿令牌，瞬间清醒了大半，“楼上还有两间上房。”

光翎正要开口，云疏却按住他的手背：“一间就好。”她转头对店小二笑了笑，“我们夫妻二人，一间足够。”

光翎的瞳孔骤然收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他想说什么，却被云疏拽着往楼上走，狐裘的流苏扫过他的指尖，痒痒的。

客房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云疏解下狐裘时，光翎正背对着她整理床铺，脊背挺得像杆标枪。她看着他僵硬的背影，突然觉得好笑。

“过来换药。”她把金疮药放在桌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光翎磨磨蹭蹭地转过身，后颈的旧疤在烛火下泛着微光。云疏踮脚替他褪去外衣，指尖触到他绷紧的肌肉，像触到了烧红的铁块。

“疼吗？”她轻声问，药膏在掌心搓热后敷上他的伤口。

光翎猛地吸了口气，却摇头：“不疼。”他的声音发闷，像含着雪块，“你刚才说……夫妻？”

云疏没回答，只是把药膏涂得更仔细些。光翎的后颈线条优美，像靶场上拉满的弓弦。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七宝琉璃宗，宁风致也曾这般让她涂药，那时他说：“云疏，你的手真巧。”

“云疏？”光翎的声音里带着疑惑。

云疏回过神，发现药膏已经涂好了。她后退半步，指尖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光翎却抓住她的手腕，转身时带起一阵风，烛火摇曳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云疏，”他喉结滚动，“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云疏看着他发颤的睫毛，突然踮脚亲了亲他的鼻尖。光翎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窗外的雪片落在窗棂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睡吧。”云疏笑着推开他，“明天还要教你刻新的缠枝纹。”

光翎摸着发烫的鼻尖，突然从箭囊里掏出支缠枝纹箭。箭杆上的纹路在烛火下泛着柔光，末尾刻着极小的“疏”字。“我刻了整夜。”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倔强，“这支箭，能换你一个好梦吗？”

云疏接过箭，箭杆上的蜂蜡还带着他的体温。她把箭放在枕边，和宁风致送的玉佩放在一起。玉佩上的流苏在火光中轻轻摇晃，像在无声诉说着什么。

雪夜更深时，云疏听见光翎均匀的呼吸声。她悄悄转身，看见他蜷缩在床角，狼皮斗篷裹得紧紧的，像只怕冷的幼兽。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银边。

云疏摸出宁风致给的蜜饯，放在他枕边。蜜饯裹着糖衣，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她知道宁风致此刻可能还在七宝琉璃宗的阁楼里，对着玉冠上的流苏发呆——那上面也刻着她的名字，只是被他用玉粉填平了。

“光翎，”她轻声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光翎在睡梦中呢喃了句什么，翻了个身，斗篷滑落，露出后颈的旧疤。云疏轻轻替他盖好斗篷，指尖抚过那道疤痕，像抚过他们走过的岁月。

窗外的雪还在下，却不再寒冷。云疏闭上眼睛，听见光翎的心跳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渐渐重合。她知道，有些故事，终将在风雪中绽放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