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琉璃心照

星斗森林的晨光透过崖顶的薄雾，在宁风致指间的琉璃盏上流转。盏中盛着新沏的云雾茶，热气氤氲里，他望着崖底翻涌的瘴气，眼神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凝。

“在想什么？”云疏抱着九霄琴走过来，琴箱上的金翎羽被晨风吹得轻颤。她昨夜将光翎放在帐篷外的软羽收进了琴箱暗格，与那枚木雕小琴并排躺着，触手可及处，皆是温润。

宁风致抬手将另一盏茶推到她面前，茶盏边缘的琉璃雕花映着她的眉眼：“在想镇魂令。”他指尖轻叩桌面，“两块碎片拼合后，星纹的走向与七宝琉璃宗古籍记载的‘引魂阵’极为相似，只是……缺了最重要的阵眼。”

云疏端起茶盏，温热的触感漫过指尖：“你是说，需要更多碎片才能凑齐？”

“或许。”宁风致的目光落在她琴箱上的金纹，“但更让我在意的是玄影宗。他们既非魂师世家，亦非大宗门，却能持有镇魂令碎片，甚至敢在武魂殿眼皮底下留下踪迹——背后若无私密，未免太过蹊跷。”

他说话时，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像琉璃珠落在玉盘上，掷地有声。云疏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总爱把她架在肩头，带着她在七宝琉璃宗的药园里认草药，那时他的声音也是这样，温温软软的，却总能让人心安。

“风致哥似乎对玄影宗格外了解？”云疏试探着问。

宁风致执盏的手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二十年前，玄影宗曾求购过七宝琉璃宗的‘锁魂玉’，被我父亲拒了。那时便觉得此宗行事诡秘，只是没想到……”他没再说下去，转而看向不远处正在检查光矢的光翎，“倒是光翎，昨夜处理黑衣人时，手法比我预想的更利落。”

云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看见光翎笨拙地往箭羽上缠布条——大概是怕飞行时惊扰了崖底的魂兽。晨光落在他认真的侧脸，金瞳里映着篝火的余烬，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跳脱，多了些沉稳。

“他一直很可靠。”云疏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

宁风致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啊，可靠得……让人放心。”他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卷锦帛，“这是我让人查到的玄影宗卷宗，你看看。”

锦帛上的字迹娟秀，记录着玄影宗的兴衰：十年前突然崛起，五年前因涉及多起魂师失踪案被武魂殿盯上，三年前销声匿迹，直到昨夜再现。卷宗末尾画着个标记，与镇魂令碎片上的星纹有七分相似。

“这个标记……”云疏的呼吸顿了顿。

“像不像你琴箱暗格内侧的刻痕？”宁风致的声音忽然低了些，“我小时候偷偷看过你的琴箱，记得那里有个模糊的印记。”

云疏愕然抬头。她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琴箱有暗格，更别提内侧的刻痕——那是母亲亲手刻的，说是能护琴魂安稳。宁风致竟连这个都知道？

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宁风致温声道：“那时你总把琴箱当宝贝，不许任何人碰，我好奇，就趁你睡着时偷偷看过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她微怔的脸上，带着几分自嘲，“现在想来，倒是唐突了。”

云疏摇摇头，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原来那些被她忽略的时光里，总有人在默默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无论是眼前温文尔雅的宁风致，还是那个总爱脸红的光翎。

“卷宗里说，玄影宗的创始人曾是你宗门的外门弟子。”宁风致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或许，当年的灭门案，并非简单的仇杀。”

这话像道惊雷，在云疏心头炸开。她攥紧锦帛，指节泛白：“你的意思是……”

“我只是猜测。”宁风致按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稳定，“镇魂令关乎你宗门的核心秘密，玄影宗既与你宗门有渊源，又持有碎片，说不定……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灭门，而是镇魂令。”

崖底的瘴气忽然翻涌得厉害，带着股腥甜的气息。光翎的声音从崖边传来：“该下去了，罗盘的指针稳了。”

云疏深吸一口气，将锦帛收好。宁风致站起身，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别怕，有我们在。”他的动作自然而亲昵，像多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光翎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手里拿着三根绳索，见他们靠近，默默将最粗的那根递给云疏：“这个结实。”他的目光扫过宁风致刚才碰过她头发的手，耳尖微微发红，却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率先系上绳索，“我先下去探路，你们跟上。”

金箭般的身影坠入瘴气时，宁风致忽然轻声对云疏说：“光翎对你的心思，你该是明白的。”

云疏的心跳漏了一拍，低头看着琴箱上的金翎羽：“风致哥……”

“我不是要劝你什么。”宁风致望着崖底，语气里带着释然，“只是觉得，有些心意藏得太久，会成遗憾。”他转头看向她，眼神温润如琉璃，“你母亲曾说，琴音随心，心之所向，便是归途。”

绳索的末端传来轻叩声，是光翎在示意安全。云疏握住绳索，忽然觉得掌心的粗糙触感里，藏着比话语更坚定的承诺。

崖底的瘴气里，光翎仰头望着上方缓缓降下的身影，金瞳在黑暗中亮得像星。他早已在脚下铺好了软草，手里还攥着那片没送出去的软羽——这次，他想等她落地时，亲手递给她。

而宁风致落在最后，望着前面两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琉璃盏里的茶早已凉透，就像他藏了多年的某些念头，终究是要随着风，散在这星斗森林的瘴气里了。但他不后悔，只要她能找到真正的归宿，便好。

有些守护，不必占有，只需远远看着，便已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