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的烛火已燃至中夜,殿外的天色墨沉如铁。皇上立于殿中,脸色依旧带着未散的怒容,抬手示意苏培盛:“拟旨。”
苏培盛躬身应诺,取来明黄绫锦圣旨,提笔蘸墨时指尖微颤。按照规制,废后诏书需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开篇,墨字遒劲有力,在灯火下铺开字字千钧的判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乌拉那拉氏宜修,性狠蛇蝎,心术不正。谋害嫡姐纯元皇后母子,戕害皇嗣,苛待妃嫔,祸乱后宫,罪证确凿,罄竹难书。朕念及多年情分,免其死罪,废黜皇后封号,打入景仁宫偏殿为冷宫,永世幽禁,非死不得出。乌拉那拉氏一族削去爵位,贬为庶民,永不录用。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皇帝之宝” 的朱红玺印重重钤在诏书末尾,印泥鲜红,像凝固的血。苏培盛高声宣读完毕,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轻得不敢惊扰这份沉重的裁决。
两名面无表情的太监上前,架起瘫坐在地的宜修。她的凤袍早已被扯得歪斜,鬓边的点翠步摇断裂,珠翠散落一地,与金砖地碰撞出细碎而悲凉的声响。往日端庄的皇后,此刻形容枯槁,妆容尽花,唯有一双眼睛还透着不甘的疯狂。
“放开本宫!” 她挣扎着扭动身躯,嘶哑的哭喊穿透殿宇,“皇上!臣妾是冤枉的!那些都是熹贵妃构陷的圈套!臣妾侍奉您三十载,为您生儿育女、打理六宫,一片真心天地可鉴啊!”
太监不为所动,架着她往外走。宜修的目光死死黏着皇上的背影,声音里掺着血泪:“皇上!您忘了当年在圆明园,您说过要与臣妾一生相守吗?您忘了三阿哥出生时,您抱着我们的孩子笑得多开怀吗?纯元姐姐是病逝,眉庄是难产,与臣妾无关啊!”
皇上背对着她,脊背挺得笔直,却未动分毫。那道背影冷漠如冰,彻底碾碎了宜修最后的希冀。她被拖拽着走过长长的宫道,青石板路硌得膝盖生疼,哭喊声渐渐染上绝望:“皇上!您不能这样对臣妾!臣妾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是太后亲封的皇后!您废了臣妾,就是负了乌拉那拉氏,负了天下啊!”
甄嬛站在殿门口,静静地看着那道狼狈远去的背影。宫道两旁的宫灯昏黄,将宜修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像一段被揉碎的往事。她曾无数次设想过这一天,设想过复仇得偿时的快意,可此刻心中却空茫一片,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宜修的哭喊还在夜空中回荡,“臣妾对你是真心的”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甄嬛心中坚硬的外壳。她想起华妃临终前那句 “悔就悔在爱上你”,想起安陵容绝笔信里的 “一生棋子”,想起眉庄难产时绝望的呼唤,突然觉得眼前的胜利如此可笑。
是啊,宜修是罪有应得。她害了纯元,害了她的孩子,害了眉庄,害了无数人。可她也是这深宫的囚徒,是权力争斗的牺牲品。她的狠戾背后,是庶出身份的自卑,是对帝王恩宠的执念,是对后位的疯狂渴求。到最后,她所求的不过是一份真心,却终究被皇权碾碎,落得家破人亡、永世幽禁的下场。
“娘娘,夜凉了。” 槿汐轻声上前,为甄嬛披上一件素色披风。
甄嬛抬手按住披风的领口,指尖触到冰凉的锦缎,才发觉自己早已浑身发冷。她望着宜修消失的方向,那里通往景仁宫偏殿 —— 那处被划为冷宫的地方,屋檐残破,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腐臭,是无数失宠女子的埋骨之地。宜修将在那里度过余生,没有灯火,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黑暗与悔恨。
“槿汐,你看。” 甄嬛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她赢了半生,争了半生,最后落得这般下场。我赢了,可眉庄不在了,我的孩子不在了,那些曾经鲜活的人,都不在了。”
她想起刚入宫时,碎玉轩的海棠花下,她与眉庄、安陵容围坐谈笑的时光;想起纯元皇后遗留的那支玉簪,温润如玉却藏着致命的阴谋;想起自己从那个天真烂漫的甄家女儿,一步步变成如今心思深沉、满身伤痕的熹贵妃。这场宫斗,她看似是赢家,实则输掉了所有纯粹的过往。
后宫的争斗,从来就没有真正的赢家。有人为权力疯魔,有人为恩宠殒命,有人为自保沉沦。每个人都在这场无硝烟的战争中挣扎,要么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要么成为别人的垫脚石,最终都逃不过命运的捉弄与深宫的吞噬。
皇上走到甄嬛身边,看着她眼底的疲惫与茫然,伸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落寞,最终化为一声长叹:“嬛嬛,都结束了。”
“是啊,结束了。” 甄嬛垂眸,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这场跨越数年的复仇,终于尘埃落定。可她知道,这深宫的寂静只是暂时的,权力的真空终会引来新的纷争,而她,早已身处漩涡中心,再也无法回头。
远处的冷宫方向,宜修的哭喊渐渐微弱,最终被深夜的寒风吞噬。宫道上的宫灯依旧摇曳,映着甄嬛孤寂的身影。她站在权力的顶峰,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眉庄,纯元皇后,安陵容,还有她未出世的孩子。这场迟到的公道,终究是以无数人的牺牲为代价。而她,只能带着这些伤痕,继续在这深宫中走下去,守护着身边仅存的人,直到生命的尽头。
夜色更浓,景仁宫的灯火逐一熄灭,只剩下冷宫方向的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埋葬了无数青春与真心的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