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山道上的落叶,发出 “咯吱咯吱” 的轻响,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枫树叶,打在车帘上,又簌簌落在车轮旁。甄嬛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连绵的山影 —— 再往前便是甘露寺的方向,山道越来越窄,连随行的宫监都只送到山口便停了,只剩她和槿汐两人,坐着一辆素净的青布马车,往山里去。
“姑娘,前面有片松树林,咱们停会儿歇口气吧?” 车夫勒住缰绳,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发飘。甄嬛点头,刚要下车活动腿脚,却见松树林的拐角处,忽然闪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 石青色的布裙,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灰布披风,头发用素银簪绾着,不是眉庄是谁?
“眉庄!” 甄嬛脱口而出,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眉庄也看见她了,连忙朝她摆手,示意她往树林深处走,又回头叮嘱身后跟着的宫女:“盯着点,别让巡逻的侍卫过来。”
两人走到树林里的一块青石旁,这里背风,松针落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眉庄刚站稳,就伸手攥住甄嬛的手,指尖冰凉,却握得极紧:“嬛儿,你怎么穿这么薄?山里比宫里冷多了,冻坏了可怎么好?”
甄嬛这才注意到,眉庄的布裙外面,那件灰布披风是反穿的 —— 里面的衬里是暖绒的,显然是为了让她看着低调,才故意把旧面翻在外面。“你怎么来了?” 甄嬛的声音带着惊讶,又有些担忧,“你还在禁足,要是被皇后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 眉庄笑了笑,眼底却藏着几分倔强,“我让心腹宫女在宫里盯着,趁巡逻侍卫换班的空当,从角门溜出来的,快则一个时辰,慢则两个时辰,定能赶回去,不会被发现。” 她说着,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件披风,递到甄嬛面前,“这是我这几日连夜做的,料子是母亲托人从江南捎来的厚缎,里子衬了双层绒,你摸摸,暖得很。”
甄嬛接过披风,指尖触到缎面,细腻光滑,针脚密得几乎看不见,领口内侧还绣着一小簇淡青色的兰草 —— 是她们从前在甄府海棠树下,一起学绣的纹样。“你亲手做的?” 她抬头看向眉庄,眼眶忽然就热了。
“可不是?” 眉庄帮她把披风展开,要往她身上披,“夜里睡不着,就想着给你做件厚披风,山里风硬,别冻着骨头。你那布裙太薄,哪抵得住山里的寒气?” 她的手指划过甄嬛的布裙下摆,见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心里又疼了几分,“去了甘露寺,要是缺什么,就让槿汐托寺里的师父捎信来,我就算砸了首饰,也给你送去。”
说着,她又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布囊,塞进甄嬛手里:“这里面是五十两银子,都是碎银,方便你用。甘露寺清苦,别委屈自己,买点好的补补身子,要是寺里的师父刁难你,也能用银子打点一二。”
布囊入手沉甸甸的,带着眉庄手心的温度。甄嬛捏着布囊,又看着身上这件绣着兰草的披风,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披风的缎面上,洇出一小片湿痕。“眉庄,你这又是何苦?” 她哽咽着,“我走了,你在宫里更要小心,皇后本就盯着你,要是因为我……”
“没有什么‘因为你’。” 眉庄打断她,伸手帮她擦去眼泪,指尖带着微凉的暖意,“咱们是一起入宫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放心,李太医的同乡我已经派人保护起来了,剪秋那边的动静,我也让小允子盯着,总有一天,我会把害你孩子的真凶揪出来,让他们给你和孩子赔罪。”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格外坚定,握着甄嬛的手也更紧了些:“嬛儿,你在甘露寺好好的,别胡思乱想。要是哪一天想回来了,不管宫里是什么情况,我都一定想办法接你回来 —— 碎玉轩的海棠,我会让小允子好好照看,等你回来,咱们还一起在海棠树下喝茶。”
“好。” 甄嬛重重地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伸手抱住眉庄,把脸埋在她的肩窝处,披风上的绒面蹭着脸颊,暖得像母亲的怀抱。“眉庄,我只有你了。” 这句话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依赖 —— 宫里的君恩断了,家族的牵挂远了,只有眼前这个人,愿意冒着禁足的风险,偷偷来城外送她,愿意给她承诺,给她支撑。
眉庄也抱着她,肩膀微微发抖,却还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从前在甄府时,她受了委屈,眉庄也是这样安慰她:“我在呢,一直都在。你别害怕,甘露寺的师父我托人打过招呼,她们会照拂你,我也会常捎信给你,告诉你宫里的事。”
风穿过松树林,吹得松针 “沙沙” 响,像是在为这离别伴奏。不知过了多久,槿汐轻声提醒:“姑娘,时候不早了,再不走,天就要黑了,山里的路不好走。”
两人慢慢松开手,眉庄帮甄嬛理了理披风的领口,又把布囊往她怀里塞了塞:“收好了,别弄丢了。路上渴了饿了,就吃小允子给你做的红糖馒头,别委屈自己。”
甄嬛点头,看着眉庄眼底的红血丝 —— 定是为了做披风、为了偷偷出来,好几夜没睡好。她伸手摸了摸眉庄的脸,轻声说:“你也回去吧,路上小心,别被人发现了。宫里的事,别太急,你自己的身子要紧。”
“我知道。” 眉庄笑了笑,眼角却还是湿的,“你走吧,我看着你上车。”
甄嬛转身往马车走,每走一步都忍不住回头,眉庄站在松树林里,石青色的布裙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像一株在寒风里倔强生长的兰草。她上了马车,掀起车帘最后看了一眼 —— 眉庄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直到马车转过山道拐角,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车帘落下,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声响。甄嬛把脸贴在披风上,还能闻到眉庄身上淡淡的兰花香,那是她在宫里用惯的皂角味,熟悉又温暖。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囊,银子沉甸甸的,像眉庄的牵挂;又摸了摸领口的兰草绣纹,针脚细密,像她们之间扯不断的情谊。
“姑娘,沈小主待您是真的好。” 槿汐坐在一旁,声音也带着几分感动。
甄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却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温暖。她知道,就算到了甘露寺,就算离了皇宫,她也不是孤身一人 —— 眉庄在宫里为她查案,为她牵挂,这份情谊,是她在这冰冷的宫廷里,唯一剩下的、最珍贵的牵挂。
马车继续往山里走,风越来越大,却因为身上这件亲手缝制的披风,一点都不觉得冷。甄嬛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念着:眉庄,等我,等我们把一切都查清楚,我一定会回去,回到碎玉轩,回到你身边,我们还一起看海棠,一起说心里话。
披风里的暖意,像一束光,照亮了她往后的路。就算甘露寺的日子再清苦,就算未来再不确定,只要想起眉庄的牵挂,她就有了走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