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晴的碎玉轩，檐角还挂着未化的冰棱，阳光洒在院中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正屋的炭盆烧得旺，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淡淡的枣香，从敞开的窗缝飘出去，落在院角的枯梅枝上，竟让那冻得发脆的枝干，也似多了几分暖意。
甄嬛正坐在案前揉面团，指尖沾着些许粉白的面粉，动作轻柔却利落。案上摆着三只青花小碗，分别盛着去核的金丝小枣、磨细的绵白糖，还有融化的猪油 —— 这枣泥糕的方子是母亲教的，需得用当年新收的金丝枣，蒸软后细细碾压成泥，再拌上猪油和白糖，裹进发酵好的面团里，蒸出来才会入口即化，带着清甜的枣香。
“姑娘，要不还是让小厨房的人来做吧？您亲自动手，累着了可怎么好。” 浣碧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帕子，时不时帮甄嬛擦去额角的薄汗。她看着甄嬛指尖泛出的微红，心里有些疼 —— 自从流言起来，姑娘就没好好歇过，如今还要为送点心的事费心。
甄嬛却笑了笑，手腕轻轻用力，将面团揉得更匀：“小厨房做的，哪有亲手做的有心意？皇后宫里的王嬷嬷是老人了，什么精致点心没见过？要让她记着咱们的好，就得用点心。” 她拿起一块蒸好的枣泥，放在鼻尖闻了闻，甜香扑鼻，瞬间想起在家时，母亲也是这样，每逢冬日就做枣泥糕，裹在棉布里给她和玉娆当零嘴。
槿汐坐在对面，正用细纱布过滤枣泥里的碎渣，动作细致：“姑娘说得是。王嬷嬷在皇后身边待了二十多年，是皇后最信任的人。咱们送亲手做的点心，既显诚意，又不会显得刻意讨好，正好合了‘安分’的分寸。”
正说着，小桃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边：“姑娘，水来了，您揉面累了，洗洗手歇会儿吧。” 她看着案上渐渐成型的枣泥糕胚，眼里满是好奇 ——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主子亲手做点心，那些方方正正的糕胚，捏得比小厨房的师傅还规整。
甄嬛点点头，放下面团，伸手进温水里洗手。指尖的面粉遇水化开，留下淡淡的枣香。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父亲说的 “君子不器”—— 君子不应像器物那样，只有一种用途，待人处事也该灵活，该刚则刚，该柔则柔。如今皇后宫里虽没明着为难，却放任流言传播，若是硬碰硬去辩解，反倒落了下乘；不如用这一盒枣泥糕，示以恭顺，让对方放下戒心。
“槿汐，你待会儿送点心去景仁宫时，记住几句话。” 甄嬛擦干手，重新拿起面团，指尖捏出小巧的花纹，“见到王嬷嬷，先问皇后娘娘的安，说‘小主知道娘娘忙着筹备腊八宴，连日操劳，心里记挂’。再把点心递过去，说‘这是小主亲手做的枣泥糕，想着娘娘或许爱吃甜口，特意送来尝尝鲜’。最后提一句‘小主初入宫，许多规矩不懂，往后还得靠嬷嬷多指点’，别多说别的，点到为止就好。”
槿汐把话记在心里，又问：“若是王嬷嬷问起前几日的流言，该怎么答？”
甄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她若问，你就说‘小主没听过什么流言，只知道一心跟着娘娘学规矩，好好伺候皇上’。若是她不问，咱们也别主动提 —— 流言这东西，你越在意，它传得越凶；你若不当回事，它自然就散了。”
说话间，一屉枣泥糕已经捏好，个个方方正正，表面还印着简单的梅花纹。浣碧帮着把糕胚放进蒸笼，灶上的水已经烧开，蒸汽 “咕嘟咕嘟” 地冒出来，裹着枣香，满屋子都是甜暖的气息。
等待蒸糕的间隙，小允子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是小李子托人递来的。“小主，小李子说，小德子这两日没敢再提流言的事，还被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骂了一顿，说他‘多嘴多舌，扰了娘娘的清净’。” 小允子把纸条递给甄嬛，脸上带着笑意，“还有，小李子说，景仁宫的人近来都在忙腊八宴，没人关注咱们碎玉轩的事，那些传流言的太监，见没什么动静，也不怎么说了。”
甄嬛接过纸条，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眼里没什么波澜：“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小德子本就是自作主张，皇后宫里的人不会让他坏了大事。不过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送完点心，还得让小李子多盯着些，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动静。”
约莫半个时辰后，蒸笼掀开，热气扑面而来，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蒸好的枣泥糕呈淡淡的金黄色，表面的梅花纹清晰可见，用筷子轻轻一戳，还带着柔软的弹性。浣碧小心翼翼地把糕盛进描金的食盒里，底层垫着干净的棉纸，防止糕凉得太快，又在食盒外层裹了层厚厚的棉帕，确保送到景仁宫时还是热的。
“槿汐，路上小心些，早去早回。” 甄嬛帮槿汐理了理衣襟，又叮嘱道，“到了景仁宫，别慌，按咱们说的话来，凡事多听少说。”
槿汐提着食盒，应了声 “奴才晓得”，便转身往外走。院中的积雪已经被扫开，露出干净的青砖路，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她脚步沉稳，心里清楚，这趟差事不仅是送一盒点心，更是为碎玉轩稳住局面 —— 皇后要的是 “安分”，姑娘就给她 “安分”，用最软的方式，化解潜在的危机。
景仁宫的氛围比碎玉轩严肃得多，廊下的侍卫站姿笔挺，宫女太监走路都轻手轻脚，连说话都压着声音。槿汐刚到门口，就被守门的小太监拦下：“槿汐姑姑，您来这儿有何事？”
“劳烦公公通报一声，碎玉轩的槿汐，奉小主之命，给皇后娘娘和王嬷嬷送些点心来。” 槿汐笑着，递过一小块碎银子，语气客气却不卑微。
小太监接过银子，脸上露出笑意，连忙转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就见王嬷嬷从里面走出来，她穿着深紫色的缎面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精明。
“槿汐姑娘，快进来吧。” 王嬷嬷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侧身让槿汐进屋。殿内的炭盆烧得比碎玉轩还旺，暖得让人有些发燥，墙上挂着的《百鸟朝凤图》，金线绣得格外显眼。
槿汐跟着王嬷嬷走进偏殿，把食盒放在桌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才槿汐，给王嬷嬷请安。我家小主惦记着皇后娘娘连日筹备腊八宴，辛苦得很，特意亲手做了些枣泥糕，让奴才送来，给娘娘和嬷嬷解解馋。”
王嬷嬷伸手打开食盒，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她拿起一块枣泥糕，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尖轻轻捏了捏，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这糕是你们小主亲手做的？”
“是呢。” 槿汐笑着答，“我家小主说，宫里的点心虽精致，却不如亲手做的有心意。知道娘娘爱吃甜口，特意按家里的方子做的，用的是今年新收的金丝枣，您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王嬷嬷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小口，枣泥的清甜在嘴里散开，软糯却不粘牙，确实比御膳房做的更合她的胃口。她放下糕，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些：“你们小主有心了。娘娘近来确实忙，腊八宴的事多，难得有闲心吃点心。你回去跟你们小主说，娘娘心领了。”
槿汐连忙躬身：“多谢嬷嬷体谅。我家小主还说，她初入宫，许多规矩不懂，平日里多亏娘娘和嬷嬷照拂，往后若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嬷嬷多指点，别让她犯了错，扰了娘娘的清净。”
这话正说到王嬷嬷心坎里。皇后近日虽没提碎玉轩的事，却也听说了前几日的流言，心里多少有些在意 —— 后宫女子，最怕的就是张扬跋扈，若是甄嬛真的不懂收敛，往后难免会生事端。如今甄嬛主动示好，还说 “不懂规矩，求指点”，显然是个知进退、懂分寸的，倒让她放下了不少戒心。
“你们小主是个聪明的，这话不用你说，老奴也会照拂。” 王嬷嬷的语气亲切了些，又道，“前几日宫里有些没影的闲话，你们小主别往心里去。都是些小太监嚼舌根，没什么分量，老奴已经让人管过了，往后不会再有人乱说了。”
槿汐心里一喜，脸上却依旧恭敬：“多谢嬷嬷费心。我家小主说了，宫里的闲话当不得真，她只一心跟着娘娘学规矩，好好伺候皇上，别的事，不放在心上。”
王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又留槿汐喝了杯茶，闲聊了几句腊八宴的筹备，才让她回去。临走时，王嬷嬷还特意让小太监拿了两匹上好的杭绸，递给槿汐：“这是娘娘赏给你们小主的，让她做件新衣裳，腊八宴上穿。”
槿汐连忙谢恩，提着杭绸和空食盒，脚步轻快地往碎玉轩走。阳光依旧正好，路边的积雪反射着光，她想起王嬷嬷的话，知道这盒枣泥糕没白送 —— 不仅平息了流言，还得了皇后的赏赐，往后碎玉轩的日子，怕是能更安稳些了。
回到碎玉轩时，已是午后。甄嬛正坐在窗边看书，见槿汐回来，连忙放下书：“怎么样？王嬷嬷那边还好吗？”
槿汐把杭绸放在桌上，笑着把送糕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最后道：“王嬷嬷说了，前几日的流言是小太监嚼舌根，她已经让人管过了，往后不会再有人乱说了。还有，这是皇后娘娘赏的杭绸，让小主做件新衣裳，腊八宴上穿。”
浣碧凑过来看，见那杭绸质地柔软，颜色是淡雅的月白色，上面还绣着细密的兰花纹，忍不住赞叹：“这杭绸真好！比咱们家里带来的还好呢！姑娘，您看，这招真管用，不仅平息了流言，还得了赏赐！”
甄嬛拿起杭绸，指尖拂过上面的花纹，眼里带着笑意：“这不是我的功劳，是王嬷嬷懂分寸，皇后娘娘也给面子。咱们送糕，是示以恭顺；她们赏绸，是示以恩宠，一来一往，才算和睦。宫里的关系，从来都是这样，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没必要争一时的口舌之快。”
槿汐点头：“小主说得是。若是咱们当初跟小德子计较，或是去皇上面前辩解，反倒会让皇后觉得咱们不懂事，往后怕是还会有更多的麻烦。如今这样，既稳住了局面，又得了皇后的好感，才是最好的结果。”
正说着，小桃从外面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姑娘，姑娘！刚才我去内务府领针线，听见几个太监说，小德子被皇后宫里的人罚了，不仅挨了板子，还被降成了三等太监！还有，之前传流言的几个小太监，也被他们各自的主子骂了，现在没人敢再提咱们碎玉轩的事了！”
浣碧听得高兴，拍手道：“太好了！这下终于清净了！我看那些人往后还敢不敢乱说话！”
甄嬛却只是淡淡一笑，拿起桌上的枣泥糕，递给小桃一块：“别高兴得太早。宫里的人，记性短，今天的事忘了，明天说不定又会有新的流言。咱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遇事不慌，用软办法化解硬麻烦。”
小桃接过糕，咬了一口，甜香在嘴里散开，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奴才记住了，往后一定不惹事，好好做事！”
夕阳渐渐西斜，透过窗纸，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很长。炭盆里的火苗依旧跳动着，暖融融的，枣香还在空气中弥漫。甄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皇后赏的杭绸，心里清楚，这只是宫廷生活的一个小插曲。往后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风波等着她。但她不怕 —— 父亲教她 “守住本心”，母亲教她 “以柔克刚”，还有浣碧、槿汐在身边陪着，她有信心，在这冰冷的宫廷里，为自己，为身边的人，撑起一片安稳的天地。
夜里，碎玉轩的人都睡了，只有正屋的灯还亮着。甄嬛坐在案前，借着灯光，翻看母亲给她寄来的信，信里说玉娆近来在学绣花，还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在宫里安心。她放下信，拿起一块枣泥糕，放在嘴里，甜香里带着家的味道。她知道，无论宫里的日子多难，只要守住本心，用温柔的力量化解所有危机，就一定能等到春暖花开的那天。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