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还没散尽,你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笔尖在习题册上悬了许久,也没能落下一个字。
煦景泽送他到医院时,抢救刚好结束,母亲暂时脱离了危险。煦景泽没进去,只靠在走廊的墙上玩手机,等你交完他硬塞给你的那笔钱——刚好够补上拖欠的费用——出来时,对方只是抬了抬下巴:“ 我先回学校了,晚自习可别迟到了。”
你想跟他说点什么,感谢的话却只是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最终只变成一句低低的“ 谢谢 ”。他没回头,长腿一迈就消失在电梯口,黑色T恤的衣角扫过走廊的白墙,像一道利落的墨痕。
晚自习的铃声响过,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你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物理题,可眼角的余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煦景泽没在做题,也没睡觉。他只是侧着身,手肘支在窗台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上。月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平时那股桀骜的劲儿收敛了些,反倒透出点说不清的落寞。
你想起小时候,他也总这样。他家房子大,却总爱跑到自己家那间逼仄的小阁楼,坐在窗台上看月亮,说他爸妈又吵架了。那时候你会递给他一颗糖,他就会把糖纸剥了塞进嘴里,说:“ 灏明,还是你家好。”
后来他家公司越做越大,搬去了大城市,你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那次争吵,是因为你父亲又赌输了钱,家里被砸得一片狼藉,你母亲抱着你哭,说必须搬走。等他找到你时,你正蹲在巷子口和母亲打包行李,他红着眼问你要去哪里,你那时候没敢说实话,只含糊说“ 妈妈要去镇上住,带我一起。”
“ 你是不是觉得我家有钱,就看不起你了?” 他当时吼得很大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起来了,“ 俞灏明,你就是个胆小鬼!”
你确实是胆小鬼。那时候你怕他知道你家的窘迫,怕那点可怜的自尊被碾碎,更怕自己会贪恋他带来的光,再也走不出来。
“看够了?”
冷不丁的一句话把你拽回现实。你猛地收回目光,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低头假装翻书,指尖却把书页捻得起了皱。
煦景泽轻笑一声,收回视线,却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扔了过来,正好落在你的习题册上。
“ 喂!”你吓了一跳,慌忙把烟捡起来,“ 学校不让抽烟的。”
“ 没点燃。”他挑眉,“ 拿着玩。”
烟身是薄荷味的,包装很精致,一看就不便宜。你捏着烟盒边缘,犹豫着要不要还回去,就听见他慢悠悠地说:“小时候你偷拿你爸的烟给我,忘了?”
你的脸更烫了。那时候你们俩都才十岁出头,不懂事,趁你父亲喝醉了,偷了支烟跑到巷口模仿大人的样子抽,结果被呛得眼泪直流,最后还是他先把烟踩灭,看到你的父亲追了上来,拉着你跑了半条街才甩掉追出来的沈父。
“ 那时候是不懂事。”你小声嘟囔,把烟塞回他手里,“ 现在不抽了。”
煦景泽没接,反而用下巴点了点你的口袋:“放着吧,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你没再坚持,悄悄把烟塞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烟盒冰凉的外壳,心跳莫名快了半拍。你感觉到他的目光又落在了你身上,这次不再是漫不经心的扫视,而是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像温水慢慢漫过脚背,有点痒,又有点烫。
你硬着头皮做题,可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今天的举动太反常了,又是给钱又是送你去医院,现在还跟他聊起小时候的事,好像你们之间那道五年的鸿沟根本不存在似的。
难道他早就不记得当年的争吵了?还是说,他根本没把那当回事?
“ 喂,”煦景泽忽然用笔戳了戳你的胳膊,“ 这道题怎么做?”
你愣了一下,低头看向他的练习册。上面是一道很难的物理大题,空白处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显然是没正经思考过。
“ 你……”你有点惊讶,他在学校向来是“ 学渣 ”的代名词,上课要么睡觉要么逃课,从来没见他问过题。
“ 看什么?”煦景泽挑眉,“ 我就不能问问题了?”
“ 不是。”你赶紧摇头,拿起笔,“ 我给你讲讲。”
你俯下身,笔尖在他的练习册上划过,低声讲解受力分析的要点。呼吸不经意间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少年特有的清冽气息,像刚洗过的白衬衫晒在阳光下的味道。
煦景泽的睫毛颤了颤,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渐渐定住,落在你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很长,被灯光照着,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扇子。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你也是这样,趴在桌上给他讲题,阳光落在你的头发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
那时候他总觉得,你认真的样子比巷口卖的棉花糖还甜。
“ ……所以这里应该用动量守恒定律。”你讲完,抬头看向他,却发现对方根本没在看题,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脸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俞灏明的眼神很深,像夏夜的星空,藏着太多你看不懂的东西。那里面有熟悉的执拗,有掩饰不住的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灼热的占有欲。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慌忙移开视线,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你……你听懂了吗?”
煦景泽喉结动了动,收回目光,拿起笔在练习册上胡乱画了个勾:“ 懂了。”
你“ 哦 ”了一声,赶紧坐直身体,拉开了一点距离,心脏却还在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不知道,他看着你泛红的耳根,指尖在桌下悄悄蜷缩起来,刚才被你的呼吸拂过的耳廓,还残留着温热。
晚自习下课铃响时,你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收拾好书包,想赶紧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可你刚站起来,他就按住了你的胳膊。
“ 等等。”
“ 怎么了?”你的声音有点发紧。
煦景泽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塞到他手里:“ 我家阿姨做的,给你母亲带的。”
保温桶是不锈钢的,沉甸甸的,还带着余温。你愣住了:“ 不用了,太麻烦了……”
“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补身体的,你母亲刚抢救完,总不能只吃医院的饭吧。”
他的目光很坦诚,带着点别扭的关心,让你拒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 谢谢。”你接过保温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 我送你去医院。”煦景泽抓起书包,率先走出教室。
你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桶,桶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一路暖到心里。你也快步跟上去,走廊里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像从来没分开过。
走到校门口时,煦景泽的车就停在路边,是辆白色的跑车,在夜色里格外扎眼。你刚想绕到副驾驶座,就看见他已经打开了后座的车门说:“ 坐后面。”
“ 啊?”你惊讶。
“ 后面宽敞。”煦景泽的理由很牵强,眼神却有点闪躲,“ 你不是要给你母亲发消息吗?后座方便。”
你没多想,顺从地坐进了后座。煦景泽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时,偷偷从后视镜看了一眼。你正低头给母亲发消息,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显得很柔和,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意。
煦景泽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刚才其实是怕你坐副驾,离得太近,自己会控制不住想碰你——想碰他的头,想碰你的脸颊,想碰你刚才被自己碰到就红透的耳根。
这种陌生的冲动让他有点慌。他一直以为自己对你只是兄弟之间的情感,是失而复得的执念,可从今天你在走廊里眼角泛着红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好像悄悄变了质。
就像小时候偷抽的那支烟,明明呛得难受,却忍不住还想再尝一口。
跑车在夜色里穿行,你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想起刚才煦景泽看你的眼神。那眼神太亮了,像要把你整个人都看穿,让你心慌,却又隐隐有点期待。
你拿出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界面,还是白天发地址时的记录。你犹豫了很久,敲下一行字:“ 医药费我会尽快还你的。”
煦景泽几乎是立刻就回了消息:“ 不急,慢慢来。”
你看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又敲下一行:“ 我们……还是朋友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你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傻了,五年的隔阂,怎么可能一句“ 朋友 ”就能抹平的?
煦景泽的车忽然在路边停了下来。你疑惑地抬头,就看见他从驾驶座转过身,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亮得惊人。
“俞灏明,”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某种你听不懂的认真,“ 你觉得呢?”
你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