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是我早就准备好的,现在全部发出来。)
当得知家族最终选定的联姻对象是虞妍时,肖煜感觉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停滞了一瞬,随即是几乎要冲破胸腔的、不真实的狂喜。
那个在昏暗巷口递来干净手帕、声音清脆地吓退混混的少女,那个成了他灰暗青春里唯一亮色的名字,竟然真的要与他共度余生。
那一晚,他躺在宽大冰冷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黑暗中,虞妍十七岁时的面容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反复浮现,与对未来的憧憬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滚烫而雀跃。
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任人欺凌的少年,他终于有能力,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守护她,把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这种澎湃的激情,化作了近乎虔诚的行动力。
他推掉了许多不必要的应酬,耗费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频繁出入一位隐退的资深珠宝匠人的工作室。
不是以总裁的身份去下达指令,而是像一个最谦逊的学生,学习最基础的贵金属特性,了解不同切割面如何折射光芒,感受雕刻刀在蜡模上划过时细微的触感。
他要知道,承载他一生誓约的指环,是如何从一块冰冷的矿石,蜕变为圈住爱人手指的永恒象征。
然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周。桌面上铺满了废弃的草图,地上散落着揉皱的纸团。
他反复勾勒,修改,力求每一个弧度、每一处纹路都蕴含独特的意义。
最终定稿的两枚戒指草图,线条简洁而优雅,缠绕的纹路仿佛命运的丝线,在指环某处隐秘交汇。
他亲自将草图送到那位享誉世界的著名珠宝设计师手中,郑重嘱托,并坚持要在戒指内侧,刻上彼此名字的缩写——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印记,肌肤相亲时,才能感受到的微小凸起。
婚礼定在一座仿若中世纪教堂的古堡举行。
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滤进庄严肃穆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百合与雪松的芬芳。
宾客云集,衣香鬓影,一切都奢华而完美,符合一场顶级商业联姻应有的排场。
肖煜早已站在圣坛前,背脊挺直,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手心却微微沁出薄汗。
他不断深呼吸,试图平复那过于激烈的心跳。
当婚礼进行曲庄严奏响,城堡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时,他循声望去,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呆立在原地。
虞妍出现了。
她穿着一身为他量身定制的奢华婚纱,层层叠叠的昂贵纱缎与精致蕾丝,如同月光织就的云霞,拖曳在身后。
头纱是特殊设计的,轻薄如雾,上面缀着细碎的星光般的碎钻。
她手里捧着一束洁白铃兰,挽着身旁那位面容严肃、与他仅仅维持着表面客气的“父亲”,一步步,沿着铺满花瓣的长毯,向他走来。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美得不似真人,像从古典油画中走出的仙子,圣洁,遥远。
然而,肖煜所有的震撼和欣赏,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冻结了。
婚纱再美,头饰再璀璨,也掩盖不住她脸上的苍白,和那双曾经明亮眼眸中无法掩饰的抗拒与空洞。
她的眼尾泛着明显的红,即使上了精致的妆容,也能看出不久前的哭泣痕迹。
她紧抿着唇,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脆弱的倔强,每一步都走得僵硬,仿佛脚下不是花瓣,而是荆棘。
那不是走向幸福的新娘,更像是一个被精美枷锁牵引着、走向既定祭坛的祭品。
肖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抽痛。
那狂喜的泡沫噼啪碎裂,露出底下冰冷的现实——这或许并非她所愿。
她是不是……并不想嫁给他?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所有的激动,只剩下满腔的心疼和无处安放的酸楚。
他想立刻冲下台阶,抱抱她,告诉她如果她不愿意,我们可以取消这一切。
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原地,家族的期望,现场的目光,隆重的仪式……像无形的锁链捆缚着他。
终于,她走到了他面前。她的父亲,那位“虞先生”,公式化地将女儿的手,交到了肖煜手中。
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肖煜感到一阵冰凉,甚至几不可察的颤抖。
他握紧了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试图去温暖她。
在神父的引导下,他轻轻掀起她轻薄的头纱。
四目相对,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和更深沉的疏离。
他的心狠狠一揪。
他没有像预演中那样直接亲吻她的唇。
而是低下头,无比珍重地、近乎虔诚地,在她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柔而克制的吻。
嘴唇触碰到的布料细腻冰凉,他却仿佛能感受到其下她皮肤的颤栗。
然后,他从伴郎手中的丝绒托盘里,取出了那枚他耗费无数心血设计定制的戒指。
铂金的指环在圣坛的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内侧刻着的缩写,即将贴上她的肌肤。
他执起她的左手,动作缓慢而稳定,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戒指,推进了她的无名指根部。
冰凉的金属圈住手指的瞬间,虞妍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戒指尺寸完美契合。
肖煜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他抬起头,深深看进她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哑而郑重地,说出了誓言中的第一句:
“我愿意。”
那声音里,没有联姻的算计,没有家族的负担,只有一个男人,面对他年少时唯一的光,许下的、倾尽所有的承诺。
尽管他已知晓,她眼中的世界,或许从未真正为他亮起。
所以,在他生命最后流逝的冰冷寂静里,那两枚精心设计、承载着最初悸动与最终谎言的戒指,始终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金属的边缘硌着皮肤,冰凉,却成了他与这个世界,与那个叫虞妍的女子,最后一点有形的、脆弱的联结。
意识涣散的边缘,时间的流逝变得怪异而缓慢。
过往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却不再尖锐刺痛,只剩下一片荒芜的朦胧。
五岁时,母亲悬梁的剪影,那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十多岁,父亲冷漠转身,家族名义犹在,温暖尽失,他像被丢弃在豪华废墟里的流浪儿。
二十多岁,病榻前外公枯槁的手和沉重的嘱托,最后一点与“家”有关的牵绊也沉沉压下,成了甩不掉的枷锁。
然后,是虞妍。最初巷口的光,婚礼上她含泪的眼,阿尔卑斯山虚假的欢笑,最后是她掷来文件时恨入骨髓的眼神,和那句“恶心”……
这一生,得到的太少,失去的太多。
每一次“拥有”都伴随着更深重的剥夺,每一次靠近都导向更彻底的远离。
像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悲剧,他徒劳地扮演着主角,却无法更改任何一句台词。
太痛苦了。
这样活着,每一口呼吸都浸着孤独和罪疚,每一步前行都踩着回忆的碎玻璃。他不要了。
他真的……撑不下去了。
在意识沉入永恒黑暗前的最后一缕微光里,一个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祈愿,悄然浮起——
下辈子。
如果真有下辈子……请让他能被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一次吧。
不要再让他在懵懂幼年就目睹至亲的绝望离去;不要再让他在需要庇护的年纪就失去家族的依凭,独自在冷眼与欺凌中挣扎;不要再让他在刚刚试图扛起责任时,就失去最后一位给予他沉重却真实期望的长辈;更不要再让他……在好不容易触碰到一点星光后,却因自己的卑劣与错误,最终失去爱人,也失去自己的生命。
他不要这样破碎、这样疼痛、这样充满亏欠与遗憾的人生了。
这祈愿轻如叹息,却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心力。
掌心的戒指,似乎也失去了最后一丝温度。
最后,在无边无际的疲惫与寒冷彻底吞噬他之前,他残存的、所有纷杂思绪最终汇聚成一点,指向那个刻在他生命最初与最终的名字。
他在心里,用尽最后一点无声的力气,朝着那片或许再也不会有回应的虚空,默默地说:
虞妍,对不起。
对不起,弄脏了你十七岁那年干净的善意。
对不起,给了你一场始于欺骗、终于破碎的婚姻。
对不起,让你承受了那么多不必要的痛苦和风险。
对不起……没能成为一个,配得上你光明未来的人。
这句无声的“对不起”,连同那两枚戒指,一同坠入了永恒的寂静。
浴缸里的水,不再泛起新的涟漪。
他攥着戒指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些许,却依然保持着虚握的姿势,仿佛还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了。
眼角那滴早已冰凉的泪痕,干涸在苍白的皮肤上。
他再也没有醒来。
窗外,城市的灯火不知疲倦,依旧在黑夜中编织着别人的故事。
而这间豪华浴室里的时钟,仿佛在这一刻,为他那充满缺憾与痛苦的一生,悄然停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