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燥热像一层黏腻厚重的湿布,紧紧包裹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即使夕阳西沉,空气中依然翻滚着白日残留的灼浪,混杂着尘土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那时的肖煜,刚从城东那片尘土飞扬的建筑工地下来。
汗湿的旧T恤紧紧贴在年轻却已显精瘦的脊背上,混合着灰土,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
他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嘴唇因为缺水和炎热而有些干裂。
虽然才十几岁,眉眼间却已过早地染上了生活压出的疲惫与沉默。
他的家世,若论名头,确实是班里那些少爷里最显赫的。
可那仅仅是名头。
自从父亲娶了那位年轻的后妈,尤其是她生下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儿子后,肖煜在父亲眼中,便迅速从“继承人”沦为了一个碍眼的存在。
生活费时断时续,最后干脆没了音讯。
别墅还是那栋别墅,但他已找不到回去的理由,或者说,那里早已没了他的容身之处。
他只能自己扛起一切。
学费,房租,下一顿饭。
炎炎夏日,他可以在毒日头下搬运滚烫的砖块,汗水滴进眼睛,刺痛,也只能胡乱一抹;凛冽寒冬,他也可以在油腻的后厨,将双手浸入冰冷刺骨的洗碗水里,冻得关节僵硬,十指麻木,失去知觉。
这天,他用工地搬砖换来的五十块钱,买了几个最便宜的馒头,小心地揣在怀里,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城郊那间廉价租来的、墙壁斑驳的破旧小屋走。
巷子是条近路,狭窄、昏暗,堆着杂物,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
他刚拐进去没几步,几个流里流气的身影就从暗处晃了出来,堵住了前后的路。
为首的是个染着黄毛的混混,嘴里叼着半截烟,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不善。
“哟,这不肖大少爷吗?”黄毛嗤笑一声,语气讥诮,“哥儿几个等你好久了。识相点,把钱交出来。听说你家有的是钱啊?别藏着掖着,快点拿出来孝敬孝敬哥几个!”
肖煜的心沉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馒头,口袋里的五十块钱,是他接下来几天的饭钱和部分房租。他低声说:“我没钱。”
“没钱?”另一个混混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搜!”
几个人围上来,粗暴地翻找他的口袋。那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被搜了出来。
“就这么点?”黄毛掂量着那张纸币,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觉得被耍了,“王八蛋!耍老子呢?!”
话音未落,一记狠戾的重拳就猛地砸在了肖煜毫无防备的腹部。
“呃——!”肖煜痛得闷哼一声,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剧痛让他瞬间佝偻下去,怀里的馒头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
然而这还没完。
旁边一个混混趁机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腿弯,肖煜再也支撑不住,狼狈地扑倒在地,粗糙的水泥地面擦破了手肘和膝盖。
“给我往死里打!让他知道耍我们的下场!”
拳脚如同冰雹般落下,毫不留情。
他们专挑脆弱的地方下手——肋骨,腰腹,甚至头部。
肖煜只能蜷缩起身体,用双臂勉强护住头脸。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模糊了视线。
耳朵里嗡嗡作响,是拳脚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那些混混粗鄙的叫骂。
意识开始模糊,疼痛也变得麻木。
他想,也许就这样死在这个肮脏的巷子里也好。
反正这世界,从未给过他半分温暖,死了,或许就解脱了。
黑暗如同潮水,渐渐吞噬他的感知。
就在这时——
“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会赶过来!你们还不走吗?!”
一道清脆、焦急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少女声音,如同破开厚重乌云的利剑,骤然刺穿了巷子里暴戾的空气。
拳脚停了下来。
肖煜艰难地、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透过血污和汗水的遮挡,模糊地看到巷口逆光站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干净的学生制服,背着书包,马尾辫因为奔跑而有些松散。傍晚最后一点余晖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是幻觉吗?还是……
那几个混混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和“警察”两个字唬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骂骂咧咧了几句,终究不敢冒险,迅速朝着巷子另一头跑了,脚步声杂乱远去。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痛苦的喘息,和……渐渐靠近的、轻巧而急促的脚步声。
那身影小跑着来到他身边,蹲了下来。
少女身上带着淡淡的、好闻的皂角清香,瞬间冲淡了周遭的血腥和尘土味。
她似乎也被他满脸满身的血污和伤痕吓到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未褪的惊悸和浓浓的担忧:“你……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要不要紧?”
她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想帮他擦拭额角的血,却又不敢贸然触碰,手停在半空,有些无措。
肖煜躺在冰冷的地上,仰头看着她。
她背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澈,焦急,映着一点点巷口透进来的微光,像夏夜里突然吹来的一阵带着凉意的微风,猝不及防地拂过他滚烫疼痛的身体,拂过他濒临绝望的心。
那阵风,带着干净的气息和陌生的暖意,吹散了淤积的暴戾与死亡的阴冷。
不是幻觉。
在这一片狼藉和疼痛中,这陌生的善意,这勇敢的维护,成了他濒临崩溃的世界里,唯一抓得住的东西。
像一剂突如其来的、温柔的安抚剂,注入他早已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他看着她,喉咙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混着血污,悄然滑落。
这个叫虞妍的十七岁少女,就这样,在一个燥热未褪的、肮脏的夏夜巷口,带着一身光与微风的氣息,莽撞又坚定地,闯进了肖煜一片荒芜的生命里。
肖煜靠着冰冷的瓷壁,意识在深不见底的寒冷和逐渐流失的体温中浮沉。
手腕处的伤口早已麻木,只有鲜血依旧遵循着重力的牵引,一滴,一滴,固执地敲打着浴缸边缘和地板,那声音在他渐行渐远的听觉里,变得空洞而遥远,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计时。
疼吗?好像不疼了。
最初刀刃划破皮肤的锐利,被冷水浸泡的刺骨,以及失血带来的虚弱眩晕,此刻都模糊成了背景里一片混沌的嗡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轻飘感,仿佛灵魂正在从这具沉重、疲惫、布满伤痕的躯壳里一点点抽离。
闭上眼睛的世界,并非全然黑暗。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燥热未褪的夏日黄昏。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廉价香烟的气味,巷子狭窄而肮脏。
身体各处传来真实的、闷钝的疼痛,额角的血模糊了视线。
然后,光来了。
十七岁的虞妍,穿着整洁干净的校服裙,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就这样从巷口那一片朦胧的光晕里,朝着他,朝着十八岁那个倒在尘埃里、满身伤痕的他,急切地奔跑过来。
她的马尾辫在身后跳跃,脸上写满了惊慌与不加掩饰的关切。
她跑得那么快,带着夏夜微风的清新气息,带着一股莽撞又无畏的勇气,直直地撞进他一片死寂的世界里。
“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
那声音清脆,带着颤音,却像一捧清泉,浇灭了他周身暴戾的火焰,也暂时止住了他不断下坠的灵魂。
那时的她,是他的救赎。
在他以为会被世界遗弃、默默死在那个角落时,她像一道劈开黑暗的光,不由分说地照亮了他,给了他继续喘息的力气,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那份陌生的善意。
画面清晰得如同昨日,少女朝他奔来的身影,甚至带着奔跑时带起的微尘,和阳光在她发梢跳跃的金色光点。
可是……
可是现在的肖煜,躺在豪华却冰冷的浴缸里,感受着生命随着鲜血一同流逝的肖煜,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再也不会等来他的救赎了。
那个曾朝他义无反顾奔来的少女,早就被他亲手推开了,伤害了,用最不堪的谎言玷污了最初那份纯粹的善意。
她眼里的光,早就被他一次次的自私和偏执熄灭了,化为了冰冷的恨意和彻底的失望。
她怎么会……怎么可能再朝他跑来呢?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份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想起她嘶吼着“恶心”时滑落的那滴泪。
所有的温暖都成了反衬此刻绝望的讽刺。
然而,直到意识彻底涣散、堕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那深埋于绝望之下的、可悲的本能,那源自最初也是唯一温暖烙印的奢望,竟然还在顽固地、微弱地闪烁着。
他居然……还在期待。
期待奇迹发生,期待那扇门被推开,期待她像多年前一样,不顾一切地冲进来,带着惊慌和关切,将他从这片冰冷的死亡水域里拉出去。
期待虞妍,能像他们初遇时那样,再一次,朝他奔来。
这期待如此荒谬,如此卑微,又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逐渐熄灭的意识里,成了他离开这个世界时,最后一点无法言说、也无人知晓的,苦涩的星光。
浴缸里的水,红色渐深。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烁,与浴室无边的昏暗和寂静,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
而那场发生在记忆盛夏里的奔跑,终究,永远停在了过去。
再也没有延续到此刻,这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浴室。
作者:我可怜的煜啊!心疼你十秒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