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后,虞妍的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人清瘦了些,脸色在阳光下透出一种瓷质的白。
肖煜坚持让她坐着轮椅,动作小心翼翼,仿佛推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推得很慢,生怕一丝颠簸会牵动她的伤处。
司机早已在医院门口等候,这次,肖煜特意吩咐准备了一辆底盘更稳、避震更佳的黑色保时捷。
深色的车窗隔绝了外界,像一个移动的、安静的茧。
司机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肖煜一手护在车门顶,一手稳稳扶着虞妍的胳膊,待她坐好,自己才从另一侧坐进去。
空间里弥漫着真皮座椅和新车特有的清淡气味。
“去半山别墅。”肖煜的声音低沉。
“是,先生。”司机应声,随即心领神会地按下了按钮。
一道隔板无声升起,将前后空间彻底分隔开来,后座瞬间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私密而静谧的世界。
车轮开始滚动,路面细微的起伏被极好地过滤掉,行驶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移动。
肖煜侧过身,目光落在虞妍安静的脸上,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指微凉。
“妍妍,”他将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机票订好了,我们明天就可以出发去阿尔卑斯山。”
虞妍似乎怔了一下,视线从窗外收回,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
她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地、但坚定地将手抽了回来,重新放回自己膝上,目光也重新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没有什么波澜,“你安排就是。”
那抽回手的动作,和她语气里下意识的疏离,像一根极细的针,悄无声息地刺了肖煜一下。
他指尖还残留着她皮肤微凉的触感,掌心却已经空了。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那瞬间翻涌而上的苦涩。
车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低的嗡鸣。
“那……”他再度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他心慌的安静,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今天想吃点什么?我让阿姨给你做,好不好?”
提到阿姨做的饭菜,虞妍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别的表情——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过去一周,为了让她伤口恢复,阿姨顿顿变着花样做药膳,虽然营养,但那股特殊的药材味道实在让她有些受不住。
“只要不是药膳就可以了。”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孩子气的抗拒。
肖煜听出来了。那点抗拒,反而像一阵微风吹散了些许他心头的阴霾。
他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却终于抵达了眼底,让他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
“好,”他应道,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暖意,“不做药膳。糖醋小排,清蒸鲈鱼,再炒个你喜欢的西兰花,好不好?都是你爱吃的。”
虞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穿过城市,驶入绿意渐浓的山道,最终停在一座幽静别墅的私人车库。隔板无声降下。
“先生,夫人,到了。”
“好。”肖煜应道,转向虞妍时,声音又自动放轻了几个度,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呵护,“妍妍,我们到家了。”
他先下车,然后转身,一手挡在车门框上,一手稳稳地伸向她。扶着她站稳后,他并未松开手,而是让她的手臂轻轻挽着自己,直到走进客厅,将她安置在柔软的沙发里。
“累了吧?先回房休息一下,饭菜好了我叫你。”他温声对迎上来的女佣示意,“带夫人回房间,小心些。”
看着虞妍在女佣的陪伴下慢慢走上楼梯,身影消失在转角,肖煜才转身走向厨房,仔细交代了晚餐的菜式,特别嘱咐口味要清淡但不要药味。
交代完毕,他亲自热了一杯牛奶,端着那杯温热的瓷杯,也走上了二楼。
主卧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
虞妍并没有休息。
她已经换下了外出的衣服,穿着一身舒适的米白色家居服,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在床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正望着窗外,远处是层叠的青山和静谧的天空,身影单薄而安静,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与这温暖富丽的房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肖煜在门口停了片刻,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温热的牛奶轻轻放在她身侧的床头柜上。
“喝点牛奶,会舒服些。”他低声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
虞妍不自觉地抱紧了自己的双臂,指尖微微陷进上臂的衣料里。
她的目光失焦地望着前方,瞳孔深处却映着那天在公司楼下,冰冷的刀锋刺入腹部的剧痛与惊惶。
那感觉太清晰了,即便伤口在愈合,恐惧的寒意却仿佛还蛰伏在骨髓里,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肖煜看着她将自己缩紧、仿佛要将自己藏起来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被钝刀拉开一道口子,不是剧痛,却是一种缓慢而窒息的血肉模糊。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握住她单薄的肩头,将她慢慢转向自己。
“妍妍……”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低沉而沙哑,“我知道这件事……是道很难过去的坎。”他试图看进她的眼睛,那双曾亮如星辰的眼里,此刻蒙着一层惊悸后的薄雾。
“我陪着你,一步一步走过去。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你,才让你遇到这种事。”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尾音无法控制地带上了哽咽,像绷紧的弦即将断裂。
他迅速垂下眼,不敢再看她,生怕眼底翻涌的自责与痛苦会压垮她,也更怕看到她眼中的怨。
虞妍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浓重的青黑,眉头微微蹙起。
她想说点什么,也许是想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也许是别的。
可嘴唇张了张,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肖煜最近的状态,只有他自己和贴身助理最清楚。
严重的失眠夜夜折磨着他,闭上眼,有时是母亲悬梁的幻影,有时是虞妍倒在血泊中的画面,更多时候是空无一物的黑暗,以及黑暗尽头那封已经写好的遗言。
助理不止一次忧心忡忡地劝他去看心理医生,甚至预约好了顶尖的专家,都被他不动声色地回避了。
他知道自己不对劲。
但他更知道时间所剩无几。看医生需要时间,坦白需要勇气,而这两样,他现在都吝于花费在自己身上。
他只想抓紧每分每秒,和她待在一起,感受她真实的呼吸和温度。
此刻,他向前倾身,小心翼翼地将她圈进自己怀里。
动作轻柔得像是拥抱易碎的瓷器。
她的身体起初有些僵硬,他没有勉强,只是将下颌虚虚抵在她发顶,一只手缓慢地、有节奏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披散的发尾,带着无尽的怜惜与安抚。
“好好睡一觉,”他贴着她耳畔低语,声音轻得像梦呓,带着催眠般的温柔与坚定,“我就在这里。如果……如果心里难受,随时可以跟我说说。妍妍,我听着,我保证,绝不会漠视你的任何一句话。”
他的怀抱并不算特别温暖,甚至带着一丝夜不能寐的凉意,但那缓慢的拍抚和低沉的呢喃,却像一张细密的网,试图将她从冰冷的惊惧回忆中,一点点网回现实的安全地带。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声,和窗外极其遥远的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