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碎镜》

音乐节的成功像一场过于绚烂的极光，熄灭之后，留下了更深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季临的手伤被确诊为“特发性肌张力障碍”，康复之路漫长且毫无把握。他取消了未来半年的所有商业演出，经纪人发来最后通牒后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曾经萦绕着他的聚光灯，正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相比之下，沈默的世界似乎在扩张。波士顿音乐学院的破格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他的邮箱里，他的作品《暗光》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甚至有独立制片人发来邮件，询问改编意向。

一种微妙的失衡，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季临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终日紧闭。沈默则忙着处理雪片般的邮件，应对一个又一个线上访谈。他们依旧同居一室，却像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球，偶尔交汇，光芒却无法再照亮彼此。

直到那个阴雨的午后。

季临需要一份早期的乐谱手稿，他记得塞在书房那个积灰的旧纸箱里。沈默出门参加一个线上研讨会，公寓里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

纸箱里是沈默休学之初的杂物，几本晦涩的物理教材，一些零散的笔记。季凌无意中翻开了最下面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不是乐谱，像是日记。

他本该合上，但扉页上熟悉的日期刺痛了他的眼睛——那是他第一次在天台找到沈默的日子。

「7月6日，晴。失败了。一个拉琴的打扰了我。他叫季临，声音很好听，琴拉得…太完美了，完美得虚伪。」

季临的手指僵住。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7月8日，雨。他又来了。计划需要调整。一个渴望‘拯救他人’以获得自我满足的艺术家，或许是更好的踏板。他的音乐有影响力，能利用。」

「7月14日。‘我们的旋律’？可笑。不过是他技巧下的无意识产物，我只需引导他走向我需要的情感宣泄。他看我的眼神，已经带着怜悯了。很好。」

一页页，一句句，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季临的眼底，直抵心脏最柔软的深处。那些他视若珍宝的相遇，那些黑暗中的相互取暖，那些被他当作救赎凭证的点点滴滴，在沈默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笔触下，被解构成一场精心策划的演出。

「《暗光》的构思差不多了。需要一次‘病情加重’的戏码，加深他的愧疚感和绑定。医院是个好舞台。」

季临想起那个在医院花园，被他用音乐“唤回”的，颤抖着抱住他的沈默。

「音乐节是个意外之喜。完美的跳板。该考虑下一步了，波士顿…或许更远。季临的利用价值，快到头了。他的手废了，真是…及时。」

“利用价值”、“及时”……

季临的呼吸停滞了。他猛地合上日记本，像是被烫到一样将它扔回纸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的鬓角。

窗外雨声渐沥，公寓里安静得可怕。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失措的脸，忽然想起沈默曾用带着疤痕的手腕触碰他的脸颊，轻声说：“你是我的光。”

那声音里的依赖和真诚，此刻回想起来，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折射出嘲弄的寒光。

他扶着洗手台，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那个将他从冰冷深渊拉回来的拥抱，那个在雪地里印下的、带着薄荷清香的吻，那些深夜依偎的体温……难道全都是计算好的表演？只是为了踩着他的绝望与爱意，走向更高的地方？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季临？我回来了。”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雨水的湿润，听起来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些许轻快，“你看，波士顿那边又发来了课程安排，我们可以一起…”

他的话戛然而止。

沈默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散落一地的纸箱杂物，以及季临手中那本无比眼熟的黑色日记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沈默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他嘴唇微张，那双曾被季临形容为“盛着星光”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全然的惊恐和…一丝被戳穿后的冰冷。

季临缓缓转过身，举起那本日记，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

“沈默，”他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挤出来，“告诉我，从那个天台开始…哪一刻，你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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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嘻嘻嘻嘻嘻，抱歉哈断了好久。就是憋大招，啊！不是，想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