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临没想到真的会再见到沈默。
一周后的演出结束,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天台。推开铁门的瞬间,他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栏杆内侧,这次是安全的距离。
"你来了。"季临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喜悦。
沈默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倒出两颗,一颗递给季临。季临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沈默的手掌,冷得像冰。
"上周之后,我去听了你所有的录音。"沈默说,声音比上次见面时平稳了些,"你很擅长隐藏。"
季临挑眉:"隐藏什么?"
"你自己。"沈默直视他的眼睛,"你在演奏时总是完美无缺,但从不真正投入感情。除了上周在这里。"
季临心头一震。这是第一次有人看穿他的伪装。作为乐团首席,他向来以精准的技术著称,评论家们称赞他的演奏"无可挑剔",却从未有人说过他缺乏情感。
"你很了解音乐。"季临说。
沈默摇摇头:"我只是听得见真实。"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深夜。季临得知沈默是附近大学的研究生,学的是理论物理,却因为重度抑郁症休学一年。沈默说这些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医生说我需要找到活下去的理由。"沈默望着远处的霓虹灯,"但我找不到。"
季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再次举起小提琴。这次他演奏的是帕格尼尼的随想曲,技巧华丽却空洞。演奏完毕,沈默给出了简短的评价:"假。"
季临笑了:"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真的?"
沈默沉默片刻,突然哼起一段旋律。简单、忧伤,却莫名动人。季临立刻用琴弦复现出来,加入和声与变奏。沈默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被点亮的星辰。
他们就这样即兴创作到凌晨,直到保安上来巡视才不得不离开。分别时,季临鼓起勇气问:"下周五还能见到你吗?"
沈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如果你演奏真的音乐。"
——
接下来的几周,他们形成了奇特的默契。每周五演出结束后,季临都会在天台找到等待的沈默。他们一起创作音乐,有时沈默哼唱,季临伴奏;有时季临演奏古典名曲,沈默则给出尖锐却精准的评论。
季临发现沈默对音乐有着惊人的感知力。他能听出最细微的情感变化,能分辨出季临哪一刻在思考晚餐而哪一刻真正沉浸在音乐中。这种赤裸裸的坦诚起初让季临不适,后来却成了他期待的部分。
"你今天心不在焉。"一个雨夜,沈默突然说。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在脸上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是眼泪。
季临放下琴弓:"乐团要选拔独奏家,我在准备。"
"为了什么?"
"荣誉?事业?"季临苦笑,"或者只是习惯性地追求完美。"
沈默摇头:"音乐不该是这样的。"
"那该是什么样?"
沈默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哼起一段旋律。季临认出是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即兴创作的主题。这一次,他放下所有技巧,只是单纯地跟随沈默的声音。雨水打湿了琴弦,音色变得有些沉闷,却意外地贴合这段旋律的氛围。
演奏结束时,季临发现沈默在哭。不是啜泣,只是泪水无声地流下,混入脸上的雨水中。
"怎么了?"季临轻声问。
沈默用袖子擦了擦脸:"很久没有人只是...听我说话了。"
那一刻,季临突然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音乐。不是完美的技巧,不是观众的掌声,而是这种灵魂之间的共鸣,是能够触碰到另一个人的痛苦并与之共处的勇气。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拭去沈默脸上的泪水。沈默没有躲开,只是闭上眼睛,像是害怕这一刻会突然消失。
"下周我要去医院复查。"分别时沈默说,"可能来不了。"
季临点点头:"我等你回来。"
——
沈默失约了。
连续三个周五,天台上都没有他的身影。季临尝试拨打沈默留给他的号码,却总是转入语音信箱。他开始在演出时走神,有次甚至错过了重要的独奏段落,引来指挥不满的目光。
第四周,季临终于按捺不住,按照沈默曾经提过的地址找到了他的公寓。敲门无人应答,正当他准备离开时,隔壁的老太太探头出来。
"找小沈?"她摇摇头,"半个月没见着他了,估计又住院了吧。"
季临心头一紧:"您知道他可能在哪个医院吗?"
老太太给了他一个名字——市精神卫生中心。
医院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消毒水的气味刺激着季临的鼻腔,让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住院的日子。护士告诉他沈默确实在这里,但拒绝透露更多信息。
"除非是家属,否则不能探视。"护士态度坚决。
季临正要离开,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熟悉的哼唱声。他循声望去,看到沈默穿着病号服坐在活动室的角落,独自对着窗户哼着他们的旋律。他瘦了很多,手腕上缠着新的绷带,眼神比初见时更加空洞。
"沈默!"季临忍不住喊道。
沈默猛地转头,看清是季临时,表情从惊喜迅速转为惊恐。他站起身,踉跄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护士拦住想要上前的季临:"病人情绪不稳定,请你离开!"
"就一分钟,"季临恳求,"我只想说句话。"
沈默突然开口,声音嘶哑:"走!"
季临僵在原地。沈默的眼神充满痛苦和抗拒,与天台上的他判若两人。
"求你了,"沈默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要看这样的我。"
护士强硬地将季临请出了病房。临走前,季临回头看了一眼,沈默已经背对着门口蜷缩成一团,肩膀微微颤抖。
——
季临开始每天去医院。起初只能在走廊徘徊,后来一位同情他的护士告诉他,沈默最近拒绝所有药物治疗,情况很不乐观。
"他需要有人让他想活下去。"护士说,"你是他入院以来第一个探望的人。"
季临买了一把二手小提琴,每天下午在医院花园里演奏。他知道沈默的病房窗户朝向花园,希望音乐能传进去。他演奏他们一起创作的旋律,演奏沈默喜欢的巴赫,演奏一切可能唤起记忆的曲子。
第七天,当他演奏到一半时,发现三楼的窗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沈默站在窗前,额头抵着玻璃,静静聆听。季临没有停下,只是更加投入地演奏,直到手指冻得发僵。
演奏结束后,沈默离开了窗边。季临以为今天就这样了,正准备收拾离开,却看到沈默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走出住院楼,朝他走来。
沈默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他在距离季临两米处停下,双手紧紧攥着病号服的衣角。
"为什么来?"沈默问。
季临放下小提琴:"我说过会等你。"
"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沈默的嘴唇颤抖着,突然转身要走。季临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腕——缠着绷带的那只。沈默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但季临已经感受到了绷带下凹凸不平的疤痕。
"放手。"沈默声音发抖。
"不放。"季临固执地抓得更紧,"除非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沈默突然崩溃般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我试过了..."他的声音闷闷的,"那天回家后,我感觉好些了,真的。但第二天醒来,那种黑暗又回来了...比之前更强烈..."
季临慢慢蹲在他面前,心脏疼得像是被撕裂。
"我想起你说会等我,就更加厌恶自己..."沈默抬起头,眼泪无声地流下,"像我这样的人,凭什么让你等?"
季临伸手擦去他的泪水,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就凭你听得见真实。"他说,"就凭你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音乐。"
沈默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黑暗似乎淡了些。季临拿起小提琴,轻轻演奏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旋律。这一次,沈默慢慢跟着哼唱起来,声音微弱却坚定。
花园里的梧桐叶随风飘落,落在他们周围,像一场金色的雨。
(我的天!做了一个封面哈哈哈,几个小时。但是给小情侣做开心。不行了,看个虐文刀死我了,我也要写写桀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