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晞微微屈膝,避开了他的手,姿态恭谨而疏离:“民女分内之事,不敢言惊。”
她再次用行动,划清了界限。
登基大典在经历这场风波后,草草收场。新帝受惊,太后不悦,昭阳郡主被变相软禁宫中等待调查,而沈未晞这个名字,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深深烙印在所有在场权贵的脑海中。
回府的马车上,卫珩闭目不语。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女人。
她看似柔弱,却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的冷静与智慧。
她看似贪财,却对珠宝玉器不屑一顾。
她看似顺从,骨子里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像一团迷雾,吸引着他不断深入,却始终触摸不到核心。
而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心底那头名为占有的野兽,开始更加焦躁地咆哮。
他睁开眼,看着对面依旧平静的沈未晞,忽然开口:
“待此事了结,府中西苑的账目,你也一并接管了吧。”
那不仅仅是账目,更是卫府部分核心产业的命脉。
他想用更重的担子,将她绑得更紧。
沈未晞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心中了然。
这是更进一步的试探,也是更华丽的牢笼。
她微微颔首:“民女,遵命。”
为了更多的“酬劳”,为了更便利地获取信息,这险,值得一冒。
鸿鹄暂栖金笼,志在千里之外。
卫珩让沈未晞接管西苑账目的命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卫府内部激起了远比灵堂风波更隐秘、也更持久的涟漪。
西苑,并非寻常的后院。它掌管着卫珩名下遍布京畿及数处重要州府的田庄、店铺乃至几处不为人知的矿产与漕运股份。这里流水的银钱,牵动着庞大的利益网络,也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将如此命脉交到一个入府不久、身份存疑的绣娘手中,即便是卫珩心腹如墨离,初闻时也难掩惊诧。
沈未晞却并未推辞。她清楚地知道,这既是卫珩更进一步的捆绑与试探,也是她获取更多钱财、接触更深层信息的绝佳机会。风险与机遇,向来并存。
交接账目那日,西苑原主管、一位姓钱的老账房,皮笑肉不笑地将厚厚几摞账册堆在沈未晞面前。
“沈姑娘,哦不,现在该叫沈管事了。”钱账房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慢,“西苑账目繁杂,牵涉甚广,若有不明之处,尽管来问老夫。”他料定这年轻女子会被这如山账册吓退,或很快出错,届时他便有机会重新夺回权柄。
沈未晞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堆积如山的册子,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指尖划过墨迹,目光如电般快速浏览。
“天成四年的旧账?”她抬眸,看向钱账房,“钱老,据我所知,府中规定,五年以上旧账需单独封存,非主上特令不得调阅。此账为何在此?”
钱账房一愣,没想到她一眼便看出问题,支吾道:“这……许是下面人整理时拿错了……”
沈未晞不再追问,又拿起一本近期的流水账,指尖点在一处:“京西绸缎庄,上月进项比往年同期少了三成,标注是因南边水患,货源不畅。可我查阅过同期漕运记录,并无大规模阻滞。且,”她顿了顿,语气平缓却带着压力,“我前日恰好绣过一批苏锦,其市价不跌反涨。钱老,这三成利,去了何处?”
钱账房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没想到这女子不仅看得快,竟还能联系外界信息,一眼便揪出他做了手脚、自以为隐蔽的亏空。“这……这……许是记错了,容老夫再去查查……”
“不必了。”沈未晞合上账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西苑管事耳中,“从今日起,所有账目,三日一核,五日一结。过往账目,我会逐一复核。诸位皆是府中老人,当知主上最恨欺瞒。以往之事,若主动交代,或可酌情处置;若等我查出来……”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众人,带来的压迫感竟不亚于卫珩亲临。
接下来的日子,沈未晞展现出惊人的理账能力。她仿佛不知疲倦,白日处理绣房事务,夜晚便埋首于账册之中。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常在听风阁响至深夜。她不仅迅速理清了混乱的账目,揪出了几条钱账房及其亲信中饱私囊的暗线,更将各处产业的收支、利弊分析得条理清晰,提出了几项行之有效的开源节流之法。
连墨离将复核后的结果报给卫珩时,都难得地加了一句:“沈管事,确有经世之才。”
卫珩看着手中那份条理分明、数据翔实的账目汇总,眸色深沉。他欣赏她的能力,这份欣赏甚至超越了对她容貌技艺的看重。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不安也在滋生——她越是优秀,越是展现出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眼界与手段,他就越觉得她像指间流沙,难以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