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晨光悄然滑过太极宫的门槛，内侍轻细的脚步声在殿外回荡。长孙无垢对镜梳发，乌木梳齿与发丝摩擦发出轻微声响。侍女低声禀报：“娘娘，魏徵大人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了。陛下看了他递的奏疏，气得把御笔都摔了。”她握梳的手微微一顿，铜镜中的面容依旧平静。昨夜李世民还笑谈魏徵的耿直，今日却雷霆震怒，想来奏疏戳中了要害。她取过碧玉簪绾住长发，起身时对侍女道：“把昨儿新制的莲子羹热一盅，端去前殿。”

穿过抄手游廊，前殿压抑的怒火隐隐传来。“朕就想修座新宫苑慰劳老臣，他竟说朕‘奢靡误国’！”李世民声音含怒，“朕登基后轻徭薄赋，难道连这事都不能做？”

长孙无垢掀帘而入，见魏徵仍跪在冰凉青砖上，朝服沾露，脊背却挺得笔直。李世民见她进来，脸色稍缓，但还是别过脸：“你来得正好，你说魏徵是不是太过分了？”

她没直接回答，将莲子羹放于案上，轻声道：“陛下先喝口羹暖胃，气大伤肝，不值当。”又看向魏徵，语气温和且敬重：“魏大人跪了许久，不如先起来，有话慢慢讲？”

魏徵叩首道：“臣奏疏句句属实，若陛下不收回成命，臣便长跪不起。”

李世民刚要发作，却被长孙无垢按住手背。她拿起奏疏仔细阅读，随后放回原处，看向李世民：“陛下可还记得武德七年，咱们在陇州遇的那场旱灾？那时百姓连野菜都挖不到，您抱着快饿死的孩子说‘若有一日朕掌权，定不让百姓再受这般苦’。”

李世民怒意渐消，喉结微动。他自然记得，那孩子枯瘦的手抓着他衣角时绝望的眼神，是他征战的动力之一。

“如今国库虽丰，但陇州去年遭蝗灾，百姓刚缓过劲。”长孙无垢指尖轻点奏疏上“征调民夫三万”几字，“修宫苑要征民夫、耗粮草，此时动工，百姓又要放下农具服役，来年收成怎么办？魏大人不是针对陛下，是怕陛下忘了当年的承诺。”她看向魏徵道：“魏大人直言进谏，是把陛下当成明君；陛下若能容下忠言，便是真明君。秦始皇修阿房宫，百姓怨声载道，二世而亡；汉文帝罢建露台，传为佳话，陛下想做哪种君主，心里应清楚。”

李世民沉默良久，起身走到魏徵面前，亲手扶起他：“魏卿，是朕糊涂了。”他看向长孙无垢，满眼感激，“若非皇后提醒，朕险些犯下大错。传旨，宫苑修建即刻停止，省下粮草拨给陇州百姓。”

魏徵叩首谢恩，退出时见晨光洒满庭院，膝盖凉意也淡了几分。殿内，长孙无垢为李世民续上莲子羹，他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有你在，朕才能少走弯路。”

她浅笑，指尖划过他手背旧疤：“陛下是万民君主，臣妾只是帮陛下看清脚下的路。”窗外槐树枝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落在两人身上，温暖得像不会落幕的太平。

深秋寒气透过窗缝钻进立政殿，长孙无垢靠在软榻上攥着太子李承乾的课业。鎏金暖炉银丝炭正旺，却暖不透她指尖凉意。自入秋咳疾不好，昨夜竟咳得呕血，她只让侍女悄悄处理，没惊动前殿理政的李世民。

“娘娘，太子殿下和两位王爷来了。”侍女话音刚落，殿门被轻轻推开，李承乾带着李泰、李治快步进来，身上带着室外寒气，见她脸色苍白，齐齐收住脚步，眼底满是担忧。

长孙无垢撑起身子示意他们近前：“不必拘谨，都坐下吧。”她看向李承乾，见他袖口有墨渍，便温声问：“今日《礼记》，先生可满意？”

李承乾垂眸点头：“先生说儿臣对‘修身齐家’注解仍有疏漏。”

“不是疏漏，是没懂透。”长孙无垢摇头，将课业递给他，指尖点在“家齐而后国治”几字上，“你以为‘齐家’是管好府里仆从？不是的。你是太子，将来要管天下百姓的‘家’，若连兄弟都不能善待，将来如何容天下异见之人？”

她看向欲言又止的李泰道：“青雀近来总往藏书阁跑，钻研《括地志》是好事，但也别总关在书里。你皇长兄担子重，你该多帮他分担，而非让他为你操心。”

李泰攥着袖角低声应道：“儿臣知错了。”

最小的李治站在哥哥们身后，见皇后娘娘咳得肩膀发颤，上前一步小手握住她的衣袖：“母后，您别说话了，歇会儿好不好？”

长孙无垢心一软，抬手摸摸他的头，指腹触到发顶温热，眼眶微热：“治儿乖。”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回三个孩子身上，语气郑重：“你们记住，这天下不是某个人的，是李家的，更是百姓的。将来谁担起这份责任，都要记得‘仁’字——对兄弟仁，对臣子仁，对百姓仁。若忘了这个字，再大的江山，也守不住。”

正说着，殿外传来熟悉的靴声，李世民快步进来，见她靠在榻上，三个孩子垂着头，便知她在训诫。上前握住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眉头皱起：“怎么又不盖毯子？”

他解下玄色披风裹在她身上，对三个孩子道：“你们母后身子不适，今日就到这里，往后多来陪陪她。”

三个孩子叩首退下后，殿内只剩二人。李世民坐在榻边，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喉间发紧：“为何不告诉朕你咳得这么重？”

长孙无垢靠在他肩上，闻着龙涎香轻声道：“陛下近来忙突厥的事，臣妾不想让你分心。”抬手抚上他的眉骨，“陛下的眉头总皱着，臣妾看着心疼。”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傻丫头，你才是朕最该放在心上的。明日起，朕让太医院的人天天来，定要把你的身子调理好。”

她浅笑未语，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些。窗外落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暖炉里的银丝炭渐渐燃尽，她眼皮越来越重，却舍不得松开他的手——还没看够他治理的太平盛世，还没看够孩子们长大成人，怎么就能倒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