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同浸了水的墨,沿着太极宫琉璃瓦的边缘缓慢爬升。长孙无垢端坐在案前,纤细的手指轻巧地捏起一根银签,缓缓挑动灯芯。“噼啪”一声脆响,微弱却清晰,灯花颤了颤,柔和的光影随即在翻开的《女诫》书页上跃动起来。她腕间的素净玉镯微微晃动,投下一抹摇曳的影子,与松烟香气一同萦绕在尚未干透的批注旁。
“娘娘,御膳房送来的牛乳羹怕是要凉了。”侍女轻缓推门而入,声音几乎融入夜色。长孙无垢抬起眼眸,动作却停在半空,指尖正落在“和颜色,柔声下气”几个字上。眉尖一蹙,似有万千思绪掠过心底。就在这时,一阵沉稳又急促的脚步声自窗外传来,“哒、哒”,玄色袍摆如云般掠入门内。李世民踏入殿中,带着夜露的凉意,手掌轻轻覆上她的肩头,掌心的温暖却透着安抚:“又在看这些?朕说过多少次,你不必如此拘泥。”
长孙无垢抬起头,浅浅一笑浮现在她温润的眸光里。她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一片槐叶,动作轻快,“陛下是万民之君,臣妾是陛下的妻,各守本分,才是安稳之道。”说着,她站起身,牵着他的手臂走到案几旁,将压在砚台下的绢帛揭开。朱砂圈出的关中灾情赫然映入眼帘,每一处标注都细致到毫厘。“泾阳县的粮道再不通,百姓就要啃树皮了。臣妾已让人清点了内库的绸缎,可以暂换些粮草应急。”
李世民垂眸注视着绢帛上的字迹,指尖无意间划过她亲笔写的“缓征秋税”四字。喉头一滞,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瞬。他的目光定格在那里,思绪却飘回武德九年那个刺骨的冬夜——她穿着玄甲站在玄武门外,寒风吹乱了发髻,却紧紧攥着他的手,说:“夫君若向前,妾便陪你向前。”如今,江山已定,她却把自己所有的锋芒都藏进宫墙之中,只在那些细微之处,默默扶持着他的天下。
夜色渐浓,宫灯的光晕洒满殿内,长孙无垢低头为他缝补朝服袖口磨损的地方。金线在指尖流转,忽而刺痛了皮肤,渗出一点鲜红的血珠。她慌忙伸手去擦,却被李世民一把攥住。他低头,用唇轻轻吮去那抹血迹。“都说皇后贤德,可谁见你夜里缝补到三更?”他低声开口,嗓音略显沙哑,“明日让尚衣局来做便是。”长孙无垢抽回手指,继续专注地穿针引线,笑着答道:“不一样的。陛下穿着臣妾缝的衣服上朝,心里才踏实。”
她抬头时,正对上他满是怜惜的目光,于是故意岔开话题,“刚才太子来问《论语》,说‘为政以德’像北辰。臣妾便告诉他,陛下就是这北辰,万民都围着您转呢。”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宫灯的光芒逐渐黯淡下去,整座宫殿陷入一片静谧,只有窗外无声守护的太平夜色,与室内弥漫的温柔氛围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