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迈出的第一步

一个最简单的，几乎是幼儿园级别的社交任务。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根本算不上是任务。 但对于中岛敦来说，这无异于一次公开处刑。

“我……我……” 他只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手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冒汗。 走进办公室，面对着所有前辈的目光，然后大声地打招呼……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做不到吗？” 陈晚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丝毫的催促或是不耐烦。 她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演，在耐心地引导一个紧张的新人演员。

敦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我做不到”，但看着陈晚那双充满鼓励和信任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想让她失望。 这位像大姐姐一样，不仅看穿了他的窘迫，还用那么温柔的方式为他解围的人。 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个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的废物。

少年人的自尊心，和对这份难得的善意的珍惜，在他内心激烈地交战着。 最终，他猛地一咬牙，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我试试！”

“不是试试。”陈晚纠正道，“是‘我能做到’。” “……我……能做到！”敦深吸一口气，用比刚才大了一点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很好。”陈晚满意地笑了，“那么，我很期待你明天的表演，‘新角色’的敦君。” 她拍了拍敦的肩膀，然后转身，继续开始忙自己的工作。 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随口的约定。

但只有敦自己知道，他为了这个约定，整整失眠了一晚上。 他在脑海里，把明天早上要发生的场景，翻来覆去地演练了不下几百遍。 每一种可能性，每一种同事们可能会有的反应，都被他想了个遍。 他甚至在被窝里，用枕头捂着嘴，悄悄地练习着那句“各位，早上好！”的音量和语调。 他既紧张，又害怕，但同时，又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隐秘的期待。

第二天，清晨。 中岛敦站在武装侦探社的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 他的心脏，跳得像擂鼓一样。 手心里全是汗。 他甚至能听见门里面传来的、国木田先生训斥太宰先生的声音，以及乱步先生吃零食的咔嚓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是，对于即将要踏进这扇门的他来说，一切又都将变得不一样。

放弃吧。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说。 就像平时一样，悄悄溜进去就好了，不会有人在意的。 但另一个声音，却无比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那是陈晚的声音。 “你要扮演的，是一个全新的中岛敦。”

他闭上眼，深呼吸，再深呼吸。 仿佛把整个横滨的空气都吸进了肺里。 然后，他猛地睁开眼，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里的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国木田的骂声停住了。 太宰治从沙发上抬起了头。 乱步吃薯片的动作也顿住了。

他们看见，中岛敦像一根标枪一样，笔直地站在门口。 他的脸因为紧张而涨得通红，身体也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有些僵硬。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低下头。 他抬着头，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 然后，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几乎是吼了出来： “各——位——，早——上——好——！”

声音，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有些破音。 但却前所未有的洪亮、清晰。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一瞬间的、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中气十足的问好给震住了。 国木田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了“这小子今天吃错药了吗”的表情。 乱步眨了眨眼，似乎觉得很有趣。

而第一个打破这份寂静的，是太宰治。 他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夸张地拍着手。 “哦哦哦！敦君今天真是活力满满啊！看来昨天的点心，补充了不少能量呢！”

敦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更红了。 就在他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早上好，敦君。” 国木田的声音响了起来，虽然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但并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早上好啊，敦。”与谢野医生也笑着回应了一句。 “早上好……”谷崎兄妹小声说道。

一句句的回应，像温暖的溪流，瞬间抚平了敦内心的紧张与忐忑。 他……他做到了！ 他真的做到了！ 而且，并没有人嘲笑他，大家……大家都回应他了！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成就感，像海啸一样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变得轻飘飘的，脚下像踩着云彩。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之后，还觉得有些晕乎乎的。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的“旋涡”咖啡厅门口，陈晚正端着一盆花，在给它浇水。 她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对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赞许的笑容，还悄悄地，比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

敦的心，像是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也对着她，无声地笑了。

而这一切，都被二楼沙发上，那个假装在看书的男人，尽收眼底。 太宰治的视线，从楼下陈晚的身上，移到了旁边那个整个人都散发着“我很开心”气息的敦身上。 他的嘴角，维持着惯常的弧度。 但那双鸢色的眼眸深处，却划过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混杂着趣味与探究的微光。

她是怎么做到的？ 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一个“约定”。 就让这个自卑到骨子里的少年，迈出了如此巨大的一步。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洗脑。 这更像是一种……更高明的引导。 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作家，在不动声色之间，就让笔下的角色，朝着她所希望的方向，自然而然地成长。

太宰治轻轻地合上了书。 他看着窗外那个正在认真给花浇水的身影。 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藏着的秘密，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多，还要……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