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海神之光正在缓缓地收拢它夜间特有的那种温润的光晕,正在把一整夜的沉静重新收进柱身深处。
唐梦和邪月并肩坐在圣柱下方的石台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湿润气息,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又向远处散去。
他们没有说很多话,只是偶尔交换几句关于修炼心得,偶尔沉默地坐着,各自感受着体内正在缓慢流转的力量。那种沉默并不沉重,反而像是一种被时间反复冲刷过的默契,不需要被填满。
当晨光开始在天际线边缘浮现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那道从海面上升起的光正在缓慢地掀开一整夜的帷幕。
他们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细尘,沿着那条通往神殿的石板路走去。晨露在路边的草叶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点。
神殿的大门敞开着。他们走进去的时候,光线正从高处的窗格斜斜地落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波塞西坐在高位上。两个人走到阶前行礼,当他们抬起头时,几乎同时停住了——
波塞西的容颜已然衰老。
那道曾经被海风与岁月打磨得温润而从容的面容上,此刻覆着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快速剥蚀过的痕迹。
她的皮肤比之前更加苍白,像是有很久没有见过日光;她的眼角和嘴角刻着细密的纹路;她的身姿依然端坐着,但那种端坐已经不再是一种从容的姿态——像是正在用最后的力气支撑着某座正在缓慢倾斜的塔。
唐梦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波塞西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
“前辈,您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波塞西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窗上,有很多话已经在她的心里沉淀了很多年,只是还没有决定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七圣柱斗罗一齐站在下方。他们的站姿比平时更加规整,正在无声的表达着什么。
海女斗罗站在最边上的位置,她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地抖着,小声的啜泣。
“为什么要传承神祇呢……”
海女斗罗喃喃道。
“为什么波塞西大人一定要死,波塞西大人已经很可怜了……”
“前辈……为什么波塞西大人会死?”
唐梦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了一下,就在这时候,一道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不重,是唐梦非常熟悉的节奏。她转过头去,看见了那道正在从晨光中走来的身影——唐三。
他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一些,肩线却比之前更稳了。唐梦愣了一下:“哥哥?!”
她没想到唐三会出现在这里。唐三的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又移向她身边的邪月,似乎并不意外。他的目光最终落向高台上的波塞西。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走到台阶前,朝着波塞西行了一礼。
波塞西看着他,声音比平时更轻了一些:“他是来完成他的神祇考核,海神第九考。”
唐梦站在下方,看着哥哥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受。
没想到这么快,唐三距离海神只有一步之遥了。
波塞西微微侧过头,目光从唐三身上移开,落在那几道正在殿内沉默站立的身影上:“你们都先退下吧。”
她的声音像是正在缓慢阖上的旧书。七圣柱斗罗沉默着向她行了一礼,然后鱼贯退出殿外。
海女斗罗走在最后面,她在经过唐梦身边时脚步放慢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快步跟上了前人的步伐。
殿门在她们身后轻轻合拢。
殿内只剩下波塞西和唐三、唐梦、邪月三个人。
光线从高处的窗格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长而窄的光影。波塞西从高台上缓缓站起身来,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她走到殿侧的案台前,从架子上取下一柄剑。那柄剑的鞘身是暗红色的,表面覆着细密而均匀的裂纹,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里面剧烈地燃烧过,然后把那些温度留在了鞘壁上。
她转过身,把剑递给唐三。
“这是你曾祖留下的修罗剑。”她娓娓道来,“他原本想用它来完成自己未能完成的事。现在,他把它留给了你。”
唐三伸手接过那柄剑,他的指尖触到剑鞘时停了一瞬,似乎感受到了从剑身深处缓慢渗透出来的、属于另一段时光的温度。他把剑握在手中,指节微微收紧,然后松开。
波塞西又交代了不少事情——关于海神之心,关于修罗神的传承,关于那些她一直未曾说出口的、在漫长的守候中逐渐沉积下来的事。
唐梦和邪月站在阶下,安静地听着,没有人打断她,也没有人催促她加快语速。波塞西的目光落在唐三额间的位置上,忽然停了一下:
“你的海神之心……消失了。”
唐三的手指抚了抚额间,那里曾经有一道细小的、被光刻下的印记,如今只剩下浅浅的、尚未完全消褪的痕迹。
他放下手:“天使神追杀我,海神大人用神识最后一次保护了我。”
唐梦和邪月皆是一惊:“天使神?!是千仞雪吗?”
唐梦偏过头,看向邪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这样说来,除了比比东在冲击神位,武魂帝国已经有两位神了。
唐梦垂下目光,像是正在心里重新盘算某些数字的排列。
只唐三一位神,对付两大神祇肯定会十分吃力,如果他们能更快一步完成自己的神考,哪怕再多出一份力量,局面也会不同。
然而此刻唐三目前还有一个选择——接受曾祖唐晨的修罗剑,成就修罗神。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暗红色剑鞘,像是正在用目光丈量那道尚未开封的刃纹:
“双神……”
他沉声道。双神的实力很强,但代价也是常人难以承受的。两种神力在同一个身体里并行运转,像两条方向不同的河流试图在同一条河道中汇流。
可唐三从来不是常人,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会去争取。
他抬眸,一瞬间脑海中已经衡量了所有事:“我接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被反复确认过的笃定。波塞西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晨光从高处的窗格照进来,落在那柄暗红色的剑鞘上,剑映照着两人的影子,散发着独特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