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嘉陵关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种混合了焦土和铁锈的气息,那气味很轻,可它像是已经渗进了这片土地的纹理里,怎么都吹不散。
唐梦站在唐三身侧,她看着哥哥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远去的兵线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哥哥,我也去吧。有什么情况我也能抵挡一下,给大军撤退争取时间。”
唐三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他看到了她眼睛里那种很平静的光,她已经想好了,不需要他再劝的。他本来想说点什么,可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位置,邪月已经站了过来,那姿态分明是“我跟你一起去”的意思。
“小梦,我和你一起。”邪月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唐三看着他们两个人,那片刻的安静里,他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过了一遍,又像是在估算前方的路还有多长。
他最终没有说“不要去了”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安全。记住,一定要平安撤退,我不久之后就跟上来。”
唐梦点头,邪月也点头。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朝着那道正在远去的兵线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肩并着肩,像是有某种默契。唐三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被晨光拉长,又逐渐和那些正在移动的旗帜融为一体,直到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他转过身,朝着营帐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
在唐梦和邪月出发之后没多久,唐三就和杨无敌动身也追了上去。
他的速度比追击部队更快,海神三叉戟的光在晨雾中像一道移动的灯塔,杨无敌跟在他身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同步——不快不慢。前方的路径正在变得清晰起来,那些被踩过的杂草,那些被丢弃的杂物,那些甲胄碎片和断裂的旗杆,像是在地面上画出了一条无形的线,指引着他们向前。
战场上白骨累累。那些来不及收殓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路边,有的面朝下趴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在临死前想要把自己缩得更小一些。
他们的甲胄上还有尚未干透的血迹,手指还攥着已经折断的武器,眼睛望着他们再也看不见的方向。
唐梦和邪月追着天斗追击的队伍,绕过了几处被烧毁的辎重车,穿过了一段被火炮轰得凹凸不平的地面。然后他们发现了不对劲——前方过于安静了。
那些本该在前方移动的旗帜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在了原地,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后退。
武魂帝国果然设下埋伏等着他们。那些释放的毒烟是从两侧的山坡上倾泻下来的,像是一片正在缓慢流淌的灰色河流,没有声音,没有预兆,只是无声地漫过那些正在行进的队伍,覆盖了他们的头顶、口鼻、视线。
大片大片的士兵全部中招倒地,有人捂住喉咙,有人弯着腰剧烈地咳嗽,有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在半途中失去了力气,重新跌落回地面上。
“小心!”
唐梦迅速捂住口鼻,她的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来,有些闷,可那语气里的警觉很清晰。邪月也在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两个人同时向后退了半步,身影隐入了一块倾覆的盾牌后面。
那些灰色的烟正在缓慢地扩散,像是一张正在被拉开的大网,把整片区域笼罩在内。
烟雾之中,一道身影正在缓缓朝他们走过来。她的步伐不快,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速度,那些烟雾在她身侧分开,又合拢,像是在替她让路。
胡列娜出现在视野尽头的时候,唐梦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正在飘散的烟雾,落在她身上——她穿着武魂帝国的甲胄,站在那片烟幕之中,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走出来的。邪月看着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那道身影他认得的轮廓依旧在,像是什么东西还没有完全改变。
此刻,曾经要好的兄妹二人却站在了对立的一面。隔着那段正在被烟雾填满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像是在用沉默丈量这段已经无法轻易逾越的间隙。
“娜娜……”
邪月的声音里听不出来情绪。他叫她的名字,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只是站在那里。
胡列娜没有回应他的那声呼唤。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加快步伐,就那样缓慢地走过了那片烟雾覆盖的区域,像是在巡视一片已经归于她掌控之下的地形。
邪月看着她,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想要穿透那片烟雾的力道。
“你看看这周围,嘉陵关本就属于天斗的国土。这场战争让这片土地埋葬了多少尸骨!为什么还要留在那里!你看到这些难道不觉得胆寒吗!”
胡列娜的脚步没有停下。隔着蒙蒙的烟,也看不清楚她脸上的情绪。她没有转头,没有回答,像是那些话落进了烟雾里,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
她的身影继续向前移动,逐渐被烟雾吞没,像是她从未在这片战场上出现过。那片刻的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下去。邪月站在那里,他的呼吸已经恢复了平稳,可他的目光还落在胡列娜消失的方向。
唐三和杨无敌快要赶到的时候,烟雾已经开始散去了。
胡列娜来此指挥阻击天斗追击队伍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她没有继续停留,头也不回地选择了离开。
她的身影在逐渐变淡的烟雾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终融入了嘉陵关的方向,再也看不见了。
唐梦和邪月默默支援剩下的伤兵回去,唐三和杨无敌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并没有跟着他们折返。那些能够站起来的人互相搀扶着,有人搀着同伴的肩膀,有人用手臂架着伤势更重的人,有人只是安静地躺在地上,等待着被抬走。
两个人一路无话,还是邪月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唐梦“嗯”了一声,她的声音也不大。她恢复了些许模糊的记忆,那些关于胡列娜的画面正在缓慢地浮上来——
她想起她们曾经并肩行走的那些时刻,她的心里还是有所期待的,期待她能像以前一样,可所有人的脚步都没有停下,大家都已经不再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年纪了。
风从他们身侧穿过,把她垂落的发丝吹起来。
伤兵送回后,戈龙元帅主动向雪崩陛下请罪。他站在营帐中,甲胄上的灰尘还没有完全拍干净,他的姿态不算卑微,可那微微低下的头颅里有一种经过考量的东西。
战前换帅会动摇军心,雪崩考虑之后,便让他继续留在这里将功补过。
“哥哥……似乎在嘉陵关又经历了一场恶战。”
唐梦没有亲眼看见那场战斗的过程,可唐三过了很久才回来。
他到达的那一刻,像是终于走到了一个他允许自己停下来休息的地方。他在踏入营地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向前倾倒,像是终于撑不住了,直接倒在了营帐门口,把众人吓得不轻。
大家着急忙慌地将他安置好,小舞蹲在他身边,动作很轻地替他解开了领口,他的呼吸正在缓慢地平复下来。
唐梦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唐三那张苍白的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邪月走到她身边,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躺在榻上的人影,声音放得很平:
“大师说召开作战会议,这里有小舞在,我们先走吧。”
唐梦停顿了一瞬,目光从唐三脸上移开,落在邪月身上,然后她点了点头,她跟在他身后,走出了营帐,晚风迎面扑过来,吹动帐帘的一角,露出里面正围坐在一起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