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梦拖着脚镣从榻上下来,铁链在地上拖出一串细碎的、沉闷的声响,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拽着她。
她低着头,把薄毯叠好,放在榻尾,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怕惊动什么。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邪月的手伸过来,拦在她面前,不重,可那手臂横在那里,像一道她跨不过去的栏杆。
“去哪?”他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
唐梦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截从袖口露出来的、线条分明的手腕,然后抬眼看着他。
那双深棕红色的眼睛里没什么好气,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自然是去完成你邪月大人的任务了。”
她的声音有些硬,硬到连她自己都听出了那股子不甘心。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那股子从字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赌气,怎么都藏不住。
邪月微微蹙眉。那蹙很轻,轻到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脸上飞快地走了个过场,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他没有说话,唐梦也不管他,侧身绕过他的手臂,拖着脚镣,一步一步地走向门口。那脚步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越来越远。
门开了,又关了。
邪月站在书房中央,看着那扇关上了的门,站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后面,在椅子上坐下,没有看那些摊开的文件,拿起桌上的铃铛轻轻摇了一下。铃声很轻,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格外清晰。
莱德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乎是蹦着进来的,脸上带着一种“终于等到老大叫我”的兴奋劲儿。他在书桌前站定,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
“老大叫我何事!”他的声音洪亮得很。
邪月看着他,停了片刻。
“你给她安排的?”
莱德愣了一下。
“啊?谁啊?”他歪着头,一脸茫然。
邪月“啧”了一声。那声“啧”不重,可莱德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眨了几下眼睛,脑子飞快转了好几圈,眼珠子转过来转过去,忽然“啊”了一声,恍然大悟。
“哦哦!那个小骗子啊!”他拍了一下脑门,满脸写着“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咧嘴一笑,“对啊,专门给您出气去了!”
他笑得那叫一个得意,眉毛都飞起来了,嘴角翘得老高。
老大对自己人向来宽厚,但对外人从来都是心狠手辣,他这招杀鸡儆猴,既给老大出了气,又给其他人立了威,一箭双雕。
邪月内心长叹了一声。他坐在椅子上,靠进椅背,过了片刻,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莱德,看了两秒。
“她的事情,我会处理。”他的声音很轻,“你不需要插手。”
莱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是,老大。”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深水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他站在那里,低着头,心里很闷,他以为这样报复回去老大会高兴些呢,怎么看着脸色不太对……
邪月低下头,翻开了桌上的文件,那动作是在说“你可以走了”。
“行了,把她叫回来。”
“哦……”莱德转身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他站在走廊里,手插在口袋里,踢了一下墙角,鞋尖踢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想不明白。
莱德到地方的时候,唐梦正蹲在水槽边,袖子卷到肘弯,手上全是肥皂沫。她又回到了洗衣房,又蹲在那个她蹲了不知多少个清晨的水槽边,又开始搓那些永远搓不完的衣服。莱德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没有出声。唐梦的手在水里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又继续搓。
莱德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力道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姿态。
“走吧,老大要见你。”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他站在旁边,双臂抱胸,下巴微微扬起,像是什么人终于等到了审判日。
“这下,你可惨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的得意,怎么都藏不住。老大是出了名的难对付,难得栽在一个女人手里,这个人,不死也得脱层皮!他想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周围几个女佣也偷偷地笑,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有人用托盘挡着嘴,有人假装在整理衣架,可那偷偷飘过来的目光,和那压都压不住的窃窃私语,都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地扎在唐梦身上。
唐梦在这里干了不久,也已经习惯了这些人对她的冷嘲热讽。她没有说话,没有看她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她把手从水里捞出来,在裙子上随便擦了两下。那裙子已经皱巴巴的了,上面还沾着肥皂沫的白色痕迹,她擦了手,把袖子放下来,理了理衣领,把那些被水打湿的碎发别到耳后。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从莱德身边走过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灯光从那条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黄色的光线。唐梦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推开。
她在听,可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泡了太久的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她以前也进过这扇门很多次,以前她都是直接推门进去的,不用敲门,不用通报,有时候连招呼都不打。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不一样了。早上太冲动了,她居然这么大胆子,以前和邪月相处就有点“无法无天”,怪了,这是习惯了这样。以后不能这样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推开了门。
邪月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批阅什么文件。听见门响,他没有抬头。
“站门口鬼鬼祟祟的,怎么,要行刺啊。”
他的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唐梦赶紧收拾好情绪,垂下眼,走进去,在书桌前站定。她轻轻行了个礼,那动作有些生涩,像是很久没有做过了,弯腰的弧度不太对,手的姿势也不太对。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试探什么。
“大人……”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以前从来不这样叫他。
邪月的手停了一下。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下的暗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书架前,从上面搬下来一大堆文书,摞在桌上。那些文书摞得很高,高到把唐梦的视线都挡住了。
“你以后都不用去洗衣房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的任务就是帮我把这些整理归纳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急,多着呢,你闲不下来。”他看着她,“有一处错,一板子。”
唐梦看着那摞文书,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的字。
她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一本,里面的字迹工整却潦草,像是写的人写得很急。那些专业术语,那些她不认识的生僻字,光是看着就让她头疼。以前她就看不懂这些书籍文献,内容归类,对她来说无异于从头学起。
她看向远处那一堆堆书稿,又看了看墙上那座古老的、钟摆一下一下摆动着的钟。她已经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记了个囫囵,可那些,她连一半都没看完。要在一天之内弄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她没有说什么,垂下眼,把那本书放回原处。她努力在嘴角挤出一抹微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像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飘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是。”她的声音很轻。
邪月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明明心里已经在骂人、面上却还要挤出微笑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继续批他的文件。
一个上午过去了。唐梦坐在书架下面的小桌旁,面前摊着那堆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去。
那些生涩的文字明显会拖累阅读速度,每一个不认识的词她都要停下来琢磨半天,有时候猜对了,有时候猜错了,猜错的时候又要从头再看一遍。她翻一页的时间,别人大概能翻好几页。一个上午过去,她才整理了不到三分之一。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着那些还没碰过的、摞得整整齐齐的书稿,心里算了一下——剩下的那些,按这个进度,今天怕不是完不成了。
那家伙……还要看正确率,错了还要挨板子。她又拿起笔,低下头,继续。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渐渐变得柔和,从柔和渐渐变得昏暗。书房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在灯罩下聚拢着,照着那些摊开了一整天的书稿。唐梦把最后一份归类好的文件插进架子,退后一步,看着那些被她勉强分好类、插得歪歪扭扭的书稿,松了口气。
她的手指上全是墨水,袖口也蹭黑了好几块。她伸手揉了揉眼睛,眼睛又干又涩,酸得不行。她转过身,对着那道坐在书桌后面、从下午开始就没有移动过的身影,轻声说了一句,
“大人,整理好了。”
邪月放下笔,站起身,走过来。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他没有看她,目光从那些书架上扫过,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上下都扫了一眼。唐梦站在旁边,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在等。那沉默太长了,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
邪月走完最后一排,停下来。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转过身,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什么表情。
“这几百份书稿,”他的声音放得很慢,“你就错了五六十处。”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开口,“效率堪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