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迪从暗室里出来的时候,身上还沾着血。那些血迹溅在他白色的衬衫袖口上,星星点点的,像是被人拿笔甩上去的,有几滴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有几滴还是新鲜的,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一边走一边解下手上的皮手套,那手套上也沾着血,他把它们卷成一团,随手扔给旁边候着的人。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什么例行公事的汇报。
“看紧点,别死了。”
唐梦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手把着门的边缘,指节泛白。
她看着哈迪从她身边经过,他没有看她,甚至没有放慢脚步,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从他身上飘过来,钻进她的鼻子里。她的呼吸有些沉重,不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的喘,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怎么都喘不上来的闷。
等哈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唐梦才从那片阴影里走出来。
她的脚步很重,重到像是脚上绑了什么东西,每迈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她站在关着邪月的暗室前,看着那扇沉重的、被铁皮包着的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窗口,铁栅栏,从外面可以看见里面。她没有往那个窗口看,她怕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暗室里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墙壁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通风口漏进来的风里摇摇晃晃,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
邪月靠在墙角,铁链从他的手腕垂到地上,弯弯曲曲的,像两条死去的蛇。他的脸上有伤,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像是什么人用刀在他脸上划了一笔没擦干净。
他的衣服也被扯破了,领口大敞着,露出的锁骨和胸口有大片的淤青,有几处还在往外渗血,把他的白色衬衫染成了一片一片的红。
唐梦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垂着眼眸。
她不敢看他脸上那些伤,不敢看他胸口那些血,甚至不敢看他那双不知道是睁着还是闭着的眼睛。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刀,那刀不大,比手掌还短一些,刀刃很薄,薄到几乎透明的。她把刀递到他眼前,刀锋朝自己,刀柄朝外。
“很痛苦的……”她的声音很轻,“之后可能会更生不如死。”
她没说出口的是——与其被折磨到死,不如我给你一个痛快。她知道邪月听得懂,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的意思很明确了。
邪月慢慢睁开眼。眼睛不像平时那样透亮了,像是蒙了一层雾。
他看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又看着她的脸。他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自嘲。
“你这双手都没有沾过血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想给我一个痛快?”他顿了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那把刀上,又从那把刀上移回她的脸,“瞒着那个人给我解脱,不怕他责罚吗?”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也是,”他的声音更轻了,“有恃无恐,好像就是这样……”
唐梦攥着刀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看着他眼底那片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光。
“你真的,不需要吗?”
邪月看着她。那双赤红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水面下看不见的暗流。
“怎么,”他的声音很轻,“这么想让我死。”
唐梦没有接话。她知道邪月是不会让她动手了,她把那把刀收了回去。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药膏,小小的、扁扁的一个白瓷盒子,盖子打开,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
她伸出手指,从盒子里挑了一点出来,轻轻地点在他嘴角那道裂开的伤口上。她的手指很凉,药膏也很凉,触到他伤口的时候,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她没有停,手指带着药膏,一点一点地拂过他脸上的伤口,从嘴角到颧骨,从颧骨到眉尾,从眉尾到额角,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怕碰碎什么。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气和他皮肤上残留的、清冽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小梦……”
他哑声开口,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沉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转了好几圈才找到出口。
唐梦的手指在他颧骨上停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邪月就动了。
铁链哗啦地响了一声,他猛地凑上来,狠狠吻住了她的嘴唇。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吻,而是带着一股子狠劲的、像是在发泄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吻。
他的嘴唇压着她的,牙齿磕在她的嘴唇上,咬她。她尝到了血腥味,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
唐梦一阵吃痛,本能地想要退开,邪月却猛地甩开了她。
他的头靠在石壁上,舌头顶了顶口腔内壁,绕了一圈,那动作说不出的蛊惑。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一种危险的、让人脊背发凉的温柔。
“你……你个疯子!”唐梦的声音在发抖。
邪月看着她,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嘴唇,看着她眼底那片又惊又怒的光。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小梦,好好享受你最后的安逸吧。”
唐梦几乎是逃一般地跑出了那里。她的脚步在走廊里回荡,又快又乱,像是什么东西在后面追她。走廊很长,两侧的火把在她身后一盏一盏地亮着,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的嘴唇还在疼,被咬破的地方渗出了一点点血,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咸的,腥的。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个伤口,嘶——疼。她想起哈迪说的,邪月睚眦必报的性格,只觉得头疼——
都是报应,自己就不该去招惹他。
回去之后,唐梦没有在住处看见哈迪。她找遍了几个他常去的地方——议事厅、书房、会客室,甚至厨房都去看了一眼,都不在。
她问了一个守卫,才知道哈迪出去了,说是有急事。行色匆匆,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声。唐梦站在走廊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在心里问。
她等了很久,一天,两天,三天。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哈迪终于回来了。他推开议事厅的门,唐梦从椅子上站起来,看见他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的脸色格外阴沉。嘴角抿得很紧,眉骨的皱纹比平时深了好几倍,唐梦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模样。
她的心沉了一下,知道估计事情很棘手。她上前一步,放轻了声音,试探着问:“发生什——”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议事厅里炸开。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唐梦的耳朵里嗡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整个脑袋都在嗡嗡地响。
她感觉到自己的左脸在一瞬间烧了起来,又烫又肿,像是被人拿烙铁烫了一下。
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巨大的冲击让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是该捂脸,还是该问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外面的人透露情报!”
哈迪近乎歇斯底里,声音大到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伸出手,一把拽住唐梦的衣领,那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她的后背撞上身后的书架,几本书从上面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那些细密的血丝,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味的、急躁的、暴戾的气息。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说!谁让你干的!”
他质问她,眼睛里全是愤怒。
唐梦被他拽得呼吸都有些困难,衣领勒着脖子,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又急又慌乱,“你可是从来都不让我参与你的那些东西,我能干什么!”
她没有说谎,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她连哈迪在外面做什么都不清楚,她一直被排除在他的计划之外,像一个摆设一样被放在这里。她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怀疑她,她什么都没有做过。
她还没说完,哈迪就松开了她的衣领,然后一脚踹了过来,那脚踹在她小腿上,她疼得弯下腰,差点跪在地上。她咬着嘴唇,没有喊出声。
哈迪似乎还不解气一般,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里全是愤怒。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又要落下去——轰——一声巨响,议事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轰开了。
那门是厚重的实木做的,外面包着铁皮,被那股力量轰得直接脱离了门框,砸在地上,扬起一大片灰尘。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等那股灰尘散去一些,唐梦才看清了门口的情景。
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从门外涌进来,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动作迅捷如风,瞬间就把议事厅里的所有人都围住了。
那些士兵穿着深色的甲胄,手里握着明晃晃的长刀,刀尖对准了哈迪和他身边的人,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
唐梦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邪月的精锐部队,那身甲胄她见过太多次了,在他们训练的地方。
士兵们让开一条路,一个人推着轮椅慢慢地走了进来。轮椅上坐着的人,银白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他的脸上还有伤,嘴角那道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淤青已经褪了大半。他的左手臂上缠着绷带,右手搭在轮椅的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三天,他的伤已经好很多了。